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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家的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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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棠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早膳不用叫我”,然後繼續睡。昨晚從宮宴回來她興奮得半宿沒睡著,翻來覆去地想那隻叫常勝的蛐蛐,想那個蹲在假山後麵的少年,想他說的那句“這就是本事”。

她後來終於睡著了,做了一個夢。夢裡她和裴鈺蹲在城南蛐蛐市集的青石板路上,麵前擺了一排蛐蛐罐。裴鈺一隻一隻給她講每隻蛐蛐的品相、性格、戰績,講得眉飛色舞。她一邊聽一邊吃糖炒栗子,栗子殼堆了一座小山。

然後沈芷衣出現了,說“該回家了”。

她就醒了。

窗外的天才矇矇亮,院子裡卻有雜亂的腳步聲來來去去。有人在低聲說話,語氣急促,像是出了什麼事。

沈棠棠把被子從頭上拉下來,迷迷糊糊地聽了一會兒。聽不清內容,但那種壓抑的慌亂像霧氣一樣從門縫裡滲進來,讓人不安。

她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件外衣,推開房門。

院子裡果然不太對勁。

丫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看見她出來立刻散開了,低著頭各自忙碌,像是怕她問什麼。管事嬤嬤從正院方向快步走過來,臉色發白,經過沈棠棠門口時腳步頓了頓,欲言又止,最後隻福了福身就走了。

沈棠棠站在門口,清晨的風灌進袖口,涼颼颼的。

她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在她走到正院的時候變成了現實。

正院的氣氛比後院更壓抑。沈母坐在正廳裡,眼睛紅腫,手裡攥著一封信,攥得指節發白。大嫂蘇氏站在旁邊,一隻手輕輕拍著婆婆的後背,另一隻手攥著帕子,帕子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

沈硯之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背影像一堵牆,紋絲不動,但握著窗框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沈棠棠的大哥從來不這樣。

沈硯之是戶部侍郎,朝堂上殺伐決斷的人物。沈父早逝,他二十歲就扛起了整個沈家,上要應對朝堂傾軋,下要管教弟弟妹妹。沈棠棠從小到大,見過大哥皺眉,見過大哥沉默,但從來沒見過他握著窗框不說話的背影。

“娘?”沈棠棠站在門口,聲音有點發抖,“出什麼事了?”

沈母抬頭看見小女兒,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想說什麼,但哽咽著說不出口,隻是把手裡那封信朝沈棠棠的方向遞了遞。

沈棠棠走過去接過信。

是沈芷衣的字。

她姐姐的字一向好看,簪花小楷,工整得像是從字帖上拓下來的。但這封信上的字跡雖然依然工整,卻透著一股決絕的意味,每一個筆畫都用力到幾乎要穿透紙背。

信上寫著——

“母親大人膝下:

女兒不孝,今日離家,不知歸期。

裴家的婚事,女兒從一開始便不願。非裴家公子不好,而是女兒心中已另有其人。那人在江南等了我三年,我不能再讓他等下去。

女兒知道此舉有損沈家顏麵,連累母親與兄長受人非議。女兒不敢求家中原諒,隻求一事——不要牽連他。他什麼都不知道,是我自己要去尋他的。

棠棠是家中最單純的孩子。望兄長善待之。

不孝女 芷衣 叩首”

沈棠棠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的意思,她好像不太能理解。姐姐走了?去江南了?找那個人去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宮宴上,沈芷衣在馬車裡問她“那隻蛐蛐叫什麼名字”時的語氣。那不是姐姐式的審問,也不是才女式的挑剔。那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在確認什麼的語氣。

姐姐那時候就已經決定要走了。

“她什麼時候走的?”沈棠棠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昨夜。”沈硯之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一夜沒睡,“宮宴回來後,她換了衣裳就出府了。守門的人以為她隻是出去散心,沒攔。”

“有人跟著嗎?”

“跟了一段,在城南渡口跟丟了。她上了船。”沈硯之終於轉過身來。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眼神是沉靜的,像暴風雨來臨前壓得極低的雲。

“我已經派人沿水路去追了。但她是計劃好的,船、路線、接應的人,都提前安排好了。追上的可能不大。”

沈棠棠把信疊好,放回桌上。

她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姐姐走了。那個從小替她出頭、替她擋風、替她回答所有她答不上來的問題的姐姐,走了。

她應該難過。應該害怕。應該像母親一樣哭出來。

但她隻是站在那裡,覺得胸口有一個地方空落落的,像冬天開啟房門發現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雪,白茫茫一片,什麼聲音都沒有。

沈硯之看著小妹。

沈棠棠站在那裡,披著一件不合身的外衣,頭髮也沒梳,幾縷碎發翹在耳朵旁邊。她臉上的表情不是難過,是茫然。像一隻被突然放到陌生地方的小動物,不知道該往哪裡走,隻好站在原地不動。

“來人。”沈硯之說。

丫鬟進來。

“帶四小姐回去梳洗。早膳送到她房裡。”

沈棠棠被丫鬟領走了。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大哥。”

“嗯。”

“姐姐信上說‘不要牽連他’。那個人……是誰?”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說:“一個江南書生。姓顧。你姐姐三年前隨母親南下省親時認識的。”

“他對姐姐好嗎?”

沈硯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說:“去吃飯吧。”

沈棠棠沒再問了。她跟著丫鬟走出去,穿過迴廊,經過花園。花園裡的桂花開得正好,香氣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沈芷衣最喜歡桂花,每年秋天都要親自采了曬乾,一部分做桂花糕,一部分泡桂花茶。

今年桂花開了,姐姐走了。

沈棠棠在桂花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繼續走。

沈硯之在沈棠棠走後,又在窗前站了很久。

蘇氏走到他身邊,沒有出聲,隻是把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沈硯之低頭看了一眼茶杯,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芷衣的事,”他低聲說,“是我的錯。”

蘇氏反握住他的手:“不是任何人的錯。芷衣那孩子,從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你攔不住她。”

“我根本沒攔。”沈硯之說,“我甚至不知道她心裡有人。三年了,我一點都沒察覺。”

“因為她不想讓你察覺。芷衣太聰明瞭,她要是想藏一件事,誰也發現不了。”

沈硯之沒有說話。

窗外桂花落了滿地,金黃一片,像是鋪了一層碎金子。

族中長輩是午後到的。

沈家祠堂裡坐滿了人。沈母坐在上首,眼睛已經哭得沒有淚了,隻是紅腫著,神情木然。沈硯之坐在她旁邊,臉色沉靜,不說話。

族叔沈伯安最先開口。他是沈家目前輩分最高的人,頭髮白了大半,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拔不出來。

“芷衣這丫頭,太不懂事了。裴家的婚事是先帝在位時定下的,兩家交換過庚帖,滿京城都知道。她現在跑了,沈家怎麼跟裴家交代?”

沒有人接話。

沈伯安繼續說:“裴家那邊已經聽到風聲了。今天一早裴家老二就派人來問,被我擋回去了。但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

“族叔的意思是?”有人問。

“婚事不能退。”沈伯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裴沈兩家的婚約不能毀。毀了就是打裴家的臉,也是打沈家自己的臉。朝堂上多少人盯著咱們兩家,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種事,一個處理不好,就是兩家的體麵一起丟。”

“可是芷衣已經走了。”二房的嬸娘小聲說,“難不成把她追回來?”

“追回來也沒用。”沈伯安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新娘子,嫁過去也是怨偶。裴家也不會要。”

祠堂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有人開口了。

“家裡適齡未嫁的女兒,不止芷衣一個。”

說話的是三房的嬸娘。她的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落過去。

沈棠棠正縮在角落的椅子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換了身衣裳,梳了頭,看起來比早上整齊多了,但眼神還是茫然的,像一隻被突然從窩裡抱出來的兔子。

她感覺到眾人的目光落在身上,茫然地抬起頭。

“什麼?”

沈伯安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向沈硯之。

“硯之,你怎麼看?”

沈硯之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角落裡的妹妹。

沈棠棠坐在那裡,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是沈芷衣從小教她的,“坐著的時候背要直,別像個蝦米”。她的眼睛又圓又亮,像一隻小鹿,裡麵沒有算計,沒有防備,隻有一種天真的困惑。

她還沒完全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裴家老五,”沈硯之緩緩開口,“裴鈺。也是適齡未娶。”

沈伯安點了點頭:“兩個都沒訂親,兩個都是家裡最小的。芷衣跑了,讓棠棠替嫁,既不耽誤婚約,也不耽誤兩家其他孩子的姻緣。裴家那邊應該也會同意。”

沈棠棠終於聽懂了。

他們要把她塞過去填姐姐留下的坑。

她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裙料。那是一件鵝黃色的新裙子,今天早上丫鬟給她換上的。她當時還在想,這顏色真好看,像桂花。

現在她覺得這黃色太亮了,亮得讓人眼睛疼。

“棠棠。”沈硯之叫她。

沈棠棠抬起頭,看著大哥。她的眼睛裡有一點水光,但沒有掉下來。

“你跟我來書房。”

書房裡隻有他們兄妹二人。

沈硯之坐在書案後麵,沈棠棠站在書案前麵。這個場景她太熟悉了——小時候功課背不出來,被大哥叫到書房訓話,就是這個站位。後來長大了,大哥不再訓她了,但她每次進這間書房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緊張。

“坐下。”沈硯之說。

沈棠棠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繼續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沈硯之看著妹妹的手。那雙手很小,指頭圓圓的,指甲剪得乾乾淨淨。右手食指上有一點墨漬——大概是早上不小心沾上的。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小妹已經十七歲了。在他的記憶裡,她還是那個追在三哥屁股後麵要蛐蛐的小丫頭,還是那個被姐姐罰抄《女誡》抄到哭的小笨蛋。但她已經十七歲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

而他對她的瞭解,少得可憐。

“棠棠。”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那個裴鈺,就是昨天宮宴上你見到的那個嗎?”

沈棠棠點頭。

“你跟他聊了什麼?”

“蛐蛐。”沈棠棠說,“他有一隻蛐蛐叫常勝,品相很好,但左後腿發力有點虛。我跟他說可能是喂得太精細了,缺野性,加點車前子和蒲公英就好。他說他今天就去太醫院藥房找。”

沈硯之聽著妹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關於蛐蛐的話,忽然有點恍惚。他從來不知道棠棠懂這些。

“你覺得他怎麼樣?”

沈棠棠想了想。

“他跟我一樣笨。”

沈硯之的眉毛動了動:“這是好話還是壞話?”

“是實話。”沈棠棠認真地看著大哥,“大哥,我知道我笨。你們讓我讀書我讀不進去,讓我學規矩我學不會。以前你們給我安排什麼我都聽話,是因為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但嫁人不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一些,但沒有退縮。

“如果非要嫁,我寧願嫁一個跟我一樣笨的。至少他不會嫌我。”

沈硯之沉默了。

窗外有鳥叫。是一隻畫眉,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停在書房的窗台上,歪著頭往裡看。

沈硯之忽然想起沈芷衣信上那句話——“棠棠是家中最單純的孩子。望兄長善待之。”

他當時以為那是姐姐對妹妹的牽掛。現在他忽然明白了。沈芷衣寫那句話的時候,已經猜到了家裡會怎麼做。她不是在告別,她是在託付。

“裴家那個老五,”沈硯之慢慢說,“雖然沒什麼出息,但人不壞。我問過裴琰,他大哥說這個弟弟心眼實,對下人也好。”

沈棠棠的眼睛亮了一點。

“他昨天還說,我‘會吃’是本事。”她的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從來沒有人說過那是本事。”

沈硯之看著妹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很輕,像桂花被風吹落的樣子。

“那行。”沈硯之說。

沈棠棠愣了一下:“什麼?”

“這門婚事,大哥替你做主了。嫁。”

沈棠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大概是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她隻是點了點頭。

“那我回去了。”

“去吧。”

沈棠棠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大哥。”

“嗯。”

“姐姐她會沒事的吧?”

沈硯之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會。”

沈棠棠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沈硯之一個人坐在書房裡,聽著窗外的畫眉叫。叫得不如禦花園的好聽,但比禦花園的自在。

裴家的祠堂裡也在開會。

不過氣氛比沈家輕鬆得多。主要是因為裴珩在。

裴珩是大理寺卿,審了這麼多年案,最擅長的就是在亂七八糟的事情裡找到最簡單的解決辦法。沈家一大早派人來報信,說沈芷衣昨夜離家出走了,話沒說透,但意思很明白——新娘子跑了。

裴珩聽完,隻說了兩個字:“也好。”

裴母差點把手裡的茶盞砸過去。

“什麼叫‘也好’?你弟弟的婚事黃了,你說‘也好’?”

裴珩不緊不慢地放下手裡的卷宗。他是從大理寺趕回來的,官服都沒換,一身深緋色的官袍坐在祠堂裡,跟周圍沉檀色的木質擺件融為一體,像一尊不苟言笑的佛像。

“沈芷衣那丫頭心高氣傲,不願意嫁老五也正常。強扭的瓜不甜。她跑了,總比嫁過來成了怨偶強。”

裴母張了張嘴,發現二兒子說得居然有道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那婚約怎麼辦?”四哥裴瑾開口了,“沈裴兩家的婚事是先帝定的,不能說沒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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