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今天本來可以很快樂的。
早上的棗泥酥是廚房新來的江南師傅做的,棗泥炒得剛剛好,帶一點焦香又不苦。她吃了整整一碟,正準備再吃一碟的時候,沈芷衣推門進來了。
沈棠棠對這個姐姐的感情很複雜。敬重是有的,害怕也是有的。沈芷衣是京城公認的第一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走到哪裡都有人誇。沈棠棠小時候不懂事,問母親為什麼姐姐那麼厲害她那麼笨,母親想了半天,說“各人有各人的福氣”。
從那以後沈棠棠就知道,“各人有各人的福氣”是大人們想不出怎麼安慰你的時候用的詞。
“今日宮宴,”沈芷衣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裹在被子裡的妹妹,“滿京城的閨秀都去,你給我起來。”
沈棠棠裹緊被子往床角縮了縮:“我又不會琴棋書畫,去了也是給你丟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事實上這確實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沈家幺女沈棠棠,文不成武不就,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是吃。據說她三歲就能嘗出點心裡的糖放多了還是放少了,五歲能分辨禦膳房三位點心師傅各自的手藝。但這算什麼本事呢?又不能寫在嫁妝單子上。
“你以為我是帶你去展示才藝的?”沈芷衣冷笑一聲,伸手掀被子。沈棠棠死命拽住被角,但她的力氣哪裡比得上從小練舞的姐姐,三兩個回合就被連人帶被子拖到了床邊。
“我是帶你去吃飯的。”
沈棠棠拽被子的手停了。
“廚房新來了個江南點心師傅,”沈芷衣鬆開被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聽說拿手的是棗泥酥和桂花糕。你不是號稱京城第一嘴嗎?”
沈棠棠一骨碌坐起來,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什麼時候出發?”
沈芷衣看著妹妹那張因為“棗泥酥”三個字就瞬間放光的臉,忽然有點恨鐵不成鋼。但她到底沒說什麼,隻是轉身吩咐丫鬟去拿衣裳。
沈棠棠不知道姐姐在想什麼。她隻知道今天又能吃到好吃的了。至於宮宴上那些夫人小姐們看她的眼神,大不了低頭吃東西不看她們就是了。
她是這麼想的。
裴鈺今天本來也不想出門。
準確地說,裴鈺每天都不想出門。他的生活半徑非常穩定:裴府後院、城南蛐蛐市集、以及連線這兩點之間的一條小巷子。這條小巷子裡有一家賣糖炒栗子的,裴鈺每次路過都會買一袋。不是因為愛吃,是因為那個賣栗子的老伯養了一隻畫眉鳥,叫得很好聽。
今天他本來打算去市集找王大爺鬥蛐蛐的。他新得了一隻鐵頭將軍,品相極好,後腿粗壯,牙口也嫩,正是能打的年紀。他給這隻蛐蛐取了個名字叫“常勝”,雖然還沒上過戰場,但裴鈺覺得它一定能贏。
他正準備出門,四哥裴瑾像一堵牆一樣出現在門口。
“今日宮宴,”裴瑾麵無表情,“父親點名要你去。”
裴鈺頭也不回:“我病了。病得很重。可能傳染。”
“你昨天吃了三碗飯。”
“……那是迴光返照。”
裴瑾沒跟他廢話,直接拎起他的後領。裴鈺比裴瑾矮了小半個頭,被這麼一拎,腳尖差點離地。他想掙紮,但想起四哥雖然是個讀書人,力氣卻出奇地大——大概是常年搬書練出來的。
“換衣服,”裴瑾把他往房裡一推,“二哥在門口等著。”
裴鈺最怕的就是二哥裴珩。
裴家四個哥哥,大哥在北境戍邊,一年到頭見不著麵,裴鈺對他的印象就是每年過年收到的一把弓或者一把刀——他從來沒用過。二哥裴珩是大理寺卿,審案的時候據說能讓犯人哭著求饒,回家以後雖然不審案了,但那種“你最好自己交代”的眼神還是讓裴鈺腿軟。三哥早逝,裴鈺對他的記憶很模糊。四哥裴瑾是探花郎,翰林院修撰,文人的清高他佔全了,平時看裴鈺的眼神就像看一篇文章裡怎麼也改不通的句子。
裴鈺磨磨蹭蹭換了衣服,出門前趁裴瑾不注意,往袖子裡塞了一隻蛐蛐罐。
常勝在裡麵趴著,腿一蹬一蹬的,像是在問:咱們去哪兒?
裴鈺隔著袖子摸了摸罐子,小聲說:“忍一忍。很快回來。”
宮宴設在太和殿偏殿。
沈棠棠坐在沈芷衣旁邊,專心致誌地吃點心。她已經吃了三塊棗泥酥、兩塊桂花糕、一塊芸豆卷,正在猶豫下一塊是拿棗泥酥還是嘗試一下沒見過的菊花酥。她夾起菊花酥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了起來。
這個也好吃。菊花瓣剁得細碎,和豆沙拌在一起,甜而不膩,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清香。
“第八塊了。”沈芷衣在旁邊低聲說,眼睛還在看著對麵正在彈琴的某位閨秀,表情專註,嘴唇幾乎不動。
沈棠棠含糊道:“這個菊花的很好吃,姐姐你嘗嘗。”
“我在應酬。”
“應酬也可以吃點心啊。”
沈芷衣沒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繼續跟旁邊的尚書夫人聊什麼詩集。沈棠棠聽不懂,也不想聽。她繼續吃點心。
周圍很熱鬧。有人在彈琴,有人在作詩,有人在互相恭維。這些沈棠棠都參與不進去,她也不想參與。她從小就知道,在這種場合,自己最好的位置就是角落。
但今天她運氣不太好。
“沈家妹妹,”有人笑著開口,“聽聞你姐姐琴藝冠絕京城,想必你也不差吧?不如為我們彈一曲助興?”
沈棠棠抬起頭,看見一個穿鵝黃褙子的姑娘正笑盈盈地看著她。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她認識這種笑容——先對你笑,等你出醜了,笑得更開心。
“我不會彈琴。”沈棠棠老實地說。
“那畫畫呢?”
“不會。”
“作詩?”
“也不會。”
鵝黃褙子的姑娘笑意更深了,環顧四周,用一種所有人都聽得見的音量小聲說:“那沈家妹妹會什麼呢?”
旁邊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沈棠棠的臉有點熱。但她沒有哭,也沒有跑。以前她會哭,會跑,會躲在假山後麵等姐姐來找。但今天不行。今天姐姐就坐在旁邊,她要是跑了,丟的是姐姐的臉。
她低下頭,繼續吃點心。
沈芷衣放下茶杯,正要開口。
沈棠棠在桌子底下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沈芷衣頓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妹妹的手——那隻手又小又白,指頭上還沾著點心渣。它拽著她的袖子,力氣很輕,像一隻落下來的蝴蝶。
沈芷衣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重新端起茶杯。
她妹妹不讓替她出頭。
那就不出。
但她把那個穿鵝黃褙子的姑娘記住了。
裴鈺在宮宴上如坐針氈。
他被安排在一個不前不後的位置,左右都是不認識的人。左邊的公子跟他搭話,問他最近在讀什麼書。裴鈺說沒讀。又問他在練什麼武藝。裴鈺說沒練。那位公子的表情變得很微妙,像是遇見了什麼珍稀動物,又不好意思多看。
裴鈺習慣了。
從小到大,所有人跟他說話,最後都會變成這樣。一開始是正常的寒暄,然後發現他什麼都不會,然後不知道該說什麼,然後沉默,然後找個藉口走開。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是裴家的“意外”。大哥能打仗,二哥能審案,四哥能寫文章。他什麼都不能。小時候他也努力過,背書背到半夜,練字練到手抖。但不管他怎麼努力,就是追不上。後來他就不努力了。反正努力也沒用。
“裴公子,”右邊又有人開口了,“聽說你擅長鬥蛐蛐?”
裴鈺轉頭,看見一張笑臉。那笑容跟剛才左邊那位公子的微妙表情不一樣,但也讓他不舒服。因為那人問的是“聽說你擅長鬥蛐蛐”,語氣卻像是在說“聽說你會學狗叫”。
“還行。”裴鈺說。
“改日切磋切磋?”那人笑得更開了,“我府上有幾隻不錯的蛐蛐,就是不知道怎麼養。裴公子可得好好教教我。”
旁邊幾個人都笑了。裴鈺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坐在這裡了。
他藉口更衣,起身離席。
走出偏殿,穿過迴廊,繞過假山。他一直走,走到聽不見那些笑聲的地方纔停下來。
這裡是禦花園的一角,有個小池塘,池塘邊有座假山。裴鈺蹲在假山後麵,把袖子裡的蛐蛐罐掏出來。
常勝在罐子裡趴著,腿一蹬一蹬的,像是在問:怎麼了?
“沒事。”裴鈺開啟罐子,讓常勝爬出來透透氣,“裡麵太悶了,你也悶吧?”
常勝在石頭上爬了兩步,停下來,觸鬚一顫一顫的。過了一會兒,它開始叫了。
裴鈺聽著蛐蛐叫,慢慢放鬆下來。他從小就覺得蛐蛐的叫聲比人說話好聽。人說話總藏著別的意思,蛐蛐叫就是叫,高興就叫,不高興就不叫。
常勝叫了幾聲,忽然停了。
有人走過來了。
沈棠棠吃撐了。
第九塊點心下肚的時候,她終於意識到再吃下去可能會吐。她跟沈芷衣說要去更衣,沈芷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最好真的是去更衣”。
沈棠棠確實是去更衣的。但更衣完了以後,她不想那麼快回去。禦花園比她想象的大,假山比她想象的多,她走了一會兒就迷路了。
她正琢磨著要不要原路返回,忽然聽見一陣蛐蛐叫。
沈棠棠的耳朵豎了起來。
她三哥沈臨風以前在府裡養過蛐蛐。那時候三哥還沒去邊關,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蹲在後院鬥蛐蛐。沈棠棠沒事就去看,看著看著就學會了一點皮毛。後來三哥去了邊關,蛐蛐沒人養了,沈棠棠偷偷養過一隻,養了三個月,被沈芷衣發現,連人帶蛐蛐一起教育了一頓。蛐蛐放生了,沈棠棠被罰抄《女誡》十遍。
她循著叫聲繞過假山,看見一個少年蹲在池塘邊,麵前擺著一隻蛐蛐罐。
那隻蛐蛐正趴在石頭上叫。品相確實不錯,頭大,項寬,後腿粗壯。但沈棠棠注意到它左邊那條後腿蹬地的時候,力道比右邊差了一點。不是很明顯,但仔細觀察能看出來。
“這隻鐵頭將軍品相不錯,”她脫口而出,“但左後腿發力有點虛,再鬥下去要輸。”
少年猛地回過頭。
那是一張很清秀的臉,眉毛不濃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單獨看哪個五官都不算出挑,但拚在一起就讓人覺得舒服。尤其是那雙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像一隻被突然點名的狗。
沈棠棠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臉一下子紅了。
“對不起,我、我就是隨便說說……”她往後退了一步,想跑。
“你也懂蛐蛐?”少年忽然開口了。
不是質問,不是嘲笑。是好奇。甚至帶著一點驚喜。
沈棠棠腳步一頓。
“不太懂,”她老實說,“但我三哥養過,我跟著看過一陣。蛐蛐的腿力跟它吃的草有關係,你這隻應該是喂得太精細了,缺野性。”
少年低頭看了看常勝,又抬頭看了看她,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你說得對。”他說,“我喂的是專門的蛐蛐料,加了蛋黃和蝦粉。王大爺說這樣喂出來的蛐蛐有力氣,但我覺得它確實沒有野生的猛。”
他頓了頓,又問:“你三哥是誰?能養出懂行的人,一定很厲害。”
沈棠棠有些不好意思:“他叫沈臨風,現在在北境當兵。其實他也不算很懂,就是瞎養著玩。”
“沈臨風?”少年想了想,“我大哥也在北境,叫裴琰。說不定他們認識。”
“你大哥是裴將軍?”沈棠棠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三哥在家信裡提過裴琰,說那是個真正的將才,跟著他打仗心裡踏實。
少年點點頭,撓了撓後腦勺:“不過我跟我大哥不太像。他什麼都會,我什麼都不會。”
沈棠棠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我也是,”她說,“我姐姐什麼都會,我什麼都不會。”
少年看著她,她也看著少年。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忽然同時笑了出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也不是那種嘲笑。是那種“原來你也是啊”的笑。
“我叫裴鈺。”少年說。
“我叫沈棠棠。”
裴鈺把蛐蛐罐往旁邊挪了挪,給沈棠棠騰出一塊石頭。沈棠棠猶豫了一下,蹲下來。兩個人蹲在假山後麵,中間隔著一隻蛐蛐罐。
“你這隻蛐蛐叫什麼名字?”沈棠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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