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長到十七歲,經歷過許多人生的重要時刻。
三歲那年,她第一次被抱到年夜飯的大桌上,大人們讓她嘗了一口桂花釀,她皺著小臉說“太甜了,糖放多了”。滿桌大人笑了,說這孩子舌頭真靈。那是她記憶中第一次被人誇。
五歲那年,三哥沈臨風偷偷塞給她一隻蛐蛐,她養了三個月,養得膘肥體壯,叫起來整個後院都聽得見。後來被沈芷衣發現,蛐蛐放生了,她被罰抄《女誡》十遍。那是她記憶中第一次因為“不務正業”挨罰。
十二歲那年,沈芷衣在詩會上連作了三首詩,滿座皆驚,被誇為“京城第一才女”。沈棠棠坐在角落裡吃點心,有個不認識的大人問她“你姐姐那麼厲害,你有什麼本事呀”。她想了想,說“我會吃”。那人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沒再說什麼。那是她記憶中第一次意識到,“會吃”不是大人想聽的本事。
這些時刻在當時都覺得很重要,但跟今天比起來,好像都不算什麼了。
因為今天是她的婚禮。
大婚前夜,沈棠棠睡不著。
不是緊張,也不是害怕,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小時候過年守歲,明明困得眼皮打架,卻硬撐著不肯睡,總覺得睡著了就會錯過什麼。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把被子扭成了一團麻花。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麵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院子裡有人在走動,是丫鬟們在檢查明天的嫁衣和首飾,一件一件清點,怕漏了什麼。
門被推開了。
沈母端著一盞燈走進來,燈光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沈棠棠連忙坐起來,把被自己扭成麻花的被子往身後藏了藏。
“還沒睡?”沈母在床沿坐下,把燈放在床頭的小幾上。
“睡不著。”
沈母看著女兒。燭光下,沈棠棠的臉圓圓潤潤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一顆剝了殼的荔枝。她小時候就長這樣,圓臉杏眼,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梨渦,誰見了都想捏一把。那時候沈母抱著她去廟裡上香,廟裡的老和尚看了一眼,說這孩子有福相。
有福相。沈母當時很高興。後來她才慢慢明白,老和尚說“有福相”,可能是看出來了這孩子腦子不太夠用,隻能靠命好。
“棠棠,娘來跟你說幾句話。”
沈棠棠端正坐好,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這是沈芷衣教她的——長輩說話的時候要坐直,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長輩。她別的規矩學不會,這個倒是記住了。
沈母看著女兒這副認真又笨拙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她伸手把沈棠棠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明天進了裴家的門,就是大人了。娘跟你說幾條為人婦的道理,你記著。”
沈棠棠點頭。
“第一,要聽夫君的話。”
沈棠棠眨眨眼:“他要是讓我別吃點心呢?”
沈母噎了一下。她準備了滿肚子的話,被這一句全打亂了。
“裴家那個孩子……應該不會不讓你吃點心。”
“哦。”沈棠棠放心了,“那第二條呢?”
沈母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些“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忽然都說不出口了。她的女兒不是沈芷衣,不是那種能舉一反三、聞一知十的聰明孩子。跟她講那些大道理,她隻會睜著那雙大眼睛茫然地看著你,然後問出一些讓人答不上來的問題。
沈母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隻說了一句。
“進了裴家的門,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
沈棠棠愣了一下。
“娘,你剛纔不是說第一條要聽夫君的話嗎?”
“那是第一條。這是第零條。”沈母把女兒的手握在掌心裡。沈棠棠的手很小,軟軟的,指頭圓圓的,像小時候一樣。“比第一條更靠前。記住了嗎?”
沈棠棠點頭,重重地點頭。
沈母又坐了一會兒,看著女兒躺下,替她掖好被角。走到門口時,聽見沈棠棠在身後小聲說了一句。
“娘,我不怕。”
沈母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眼淚就掉下來了。
丫鬟進來熄了燈,房間裡重新暗下來。沈棠棠躺在黑暗裡,把母親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幾遍。“受了委屈就回來”——她記住了。
然後她想起另一件事。
今天下午,門房送來一封信。沒有署名,信封上隻寫了“棠棠收”。她拆開,裡麵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字跡熟悉得讓她眼眶一熱。
“棠棠:
對不起。
裴家那個我打聽過了,是個心軟的。你對他好,他就對你好。別怕。
姐姐欠你的,日後一定還。
芷衣”
信紙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寫完了又想起來補上去的:
“他要是敢欺負你,寫信告訴我。我讓顧蘭舟寫文章罵他。顧蘭舟文章寫得一般,但罵人很厲害。”
沈棠棠把信摺好,壓在枕頭底下。
她不知道姐姐在哪裡。江南那麼遠,信是怎麼送到的,路上走了幾天,姐姐住在什麼地方,那個叫顧蘭舟的書生對她好不好。她什麼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姐姐沒有忘記她。
那就夠了。
沈棠棠把臉埋進枕頭裡,聞著桂花若有若無的香氣,慢慢睡著了。
枕頭底下,沈芷衣的信和裴鈺送的那根糖兔子竹籤,安安靜靜地挨在一起。
裴鈺也在睡不著。
他在自己的房間裡來回踱步,把窗台上的蒲公英看了三遍,又把常勝的罐子擦了兩遍。常勝被他折騰得不行,縮在罐子角落,觸鬚貼著腦袋,一副“你再動我我就咬你”的表情。
門被推開了。
裴珩端著一壺酒走進來。裴鈺看見二哥手裡的酒壺,整個人都僵了。裴珩很少喝酒,更少跟他喝酒。上一次二哥主動找他喝酒,是要他去宮宴——那杯酒他喝了,然後就去了宮宴,然後遇見了沈棠棠。
這次又喝酒,肯定沒好事。
“坐下。”裴珩說。
裴鈺乖乖坐下。裴珩在他對麵落座,翻起兩隻酒杯,各斟了半杯。酒是梨花白,清冽香甜,是裴母每年春天親手釀的,埋在梨花樹下,逢年過節才挖一壇出來喝。
裴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裴珩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看著弟弟。
“老五,成了親就是大人了。”
來了。裴鈺把酒杯放下,坐直了一點。
“沈家那丫頭也是個沒心眼的。你對她好,她自然對你好。咱們家不興欺負媳婦那一套。”
裴鈺悶聲道:“我知道。我不會欺負她。”
裴珩看著他。
燭光下,裴鈺的臉還帶著一點少年人的青澀。眉毛不濃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單獨看哪個五官都不算出挑,但拚在一起就讓人覺得順眼。尤其是那雙眼睛——圓圓的,亮亮的,認真看著你的時候,像一隻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的小狗。
裴珩忽然伸手,拍了拍弟弟的頭。
裴鈺愣住了。
他今年十八了,成年了,馬上要娶媳婦了。二哥拍他的頭,像拍一個小孩。
但他沒有躲。
因為他記不清二哥上一次這樣拍他是什麼時候了。大概是三哥還在的時候。三哥病逝那年他十歲,在靈堂前哭得喘不上氣,二哥把他抱起來,拍著他的背說“不哭”。那是最後一次。
後來二哥就變成了裴大人。大理寺卿,鐵麵判官,朝堂上人人敬畏。回家以後也不苟言笑,對裴鈺說話永遠是“功課做了嗎”“書背了嗎”“別整天鬥蛐蛐”。
裴鈺理解二哥。大哥在北境,父親年老,裴家需要一個人撐起來。二哥撐起來了。但撐起來的過程裡,那個會拍他頭的二哥,慢慢藏到了裴大人的官服後麵。
“你比你想象的好。”裴珩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隻是你自己不知道。”
裴鈺的鼻子酸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隻好低著頭,假裝在看酒杯裡的酒。
裴珩沒有再說。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梨花白喝完,起身走了。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明天的聘禮單子裡,我讓人加了幾盒點心。棗泥酥,桂花糕,芸豆卷,豌豆黃。禦膳房那位江南師傅做的。”
裴鈺猛地抬起頭。
裴珩已經走出去了。月光照在門框上,他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然後消失在迴廊盡頭。
裴鈺坐在原地,聽著窗外的蟲鳴,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剛才二哥拍過的地方。
好像還有一點溫度。
大婚當日。
裴鈺騎在馬上,穿著大紅喜袍,胸前綁著一朵綢緞紮的紅花。花紮得太大了,襯得他整個人像被一朵花吞掉了一半。他想把那朵花弄小一點,但喜娘說這是規矩,新郎官的花就是要大,越大越喜慶。
他隻好忍著。
迎親的隊伍從裴府出發,吹吹打打穿過半個京城。路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在笑。
“這就是裴家老五?長得倒是周正,可惜是個草包。”
“聽說沈家那個也是個草包。兩個草包湊一對,倒是不禍害別家。”
“噓,小聲點,被聽見了。”
“聽見怕什麼?他又不能把我怎麼樣。”
裴鈺聽見了。他攥緊韁繩,假裝沒聽見。
常勝在他袖子裡輕輕動了一下。他今天把常勝也帶上了——不是故意的,是出門前習慣性地把蛐蛐罐往袖子裡一塞,等想起來的時候已經騎在馬上了。喜娘要是知道他袖子裡藏了一隻蛐蛐,大概會昏過去。
但常勝在他袖子裡安安靜靜地趴著,一聲都沒叫,像是知道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
沈棠棠在花轎裡打了個哈欠。
天沒亮她就被挖起來了。沐浴、梳頭、上妝、穿嫁衣,一套流程走下來,她覺得自己的骨頭被重新組裝了一遍。嫁衣裡三層外三層,最外麵那件霞帔綉滿了金線鳳凰,沉得要命。她覺得自己不是穿著嫁衣,是被嫁衣穿著。
紅蓋頭遮住了視線,她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聽見聲音。鞭炮聲、喜樂聲、人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
花轎搖搖晃晃的。她有點暈,又有點餓。早上丫鬟給她塞了兩塊棗泥酥,說新娘子不能吃太多,怕路上要更衣不方便。兩塊棗泥酥頂什麼用?她現在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花轎忽然停了一下。外麵有人在喊什麼,大概是到了裴府門口,要行什麼禮節。沈棠棠聽不清,隻感覺到花轎晃了晃,然後被人穩穩地抬了起來。
又走了一段,花轎落地。
轎簾被掀開,一隻手伸進來。
“小心。”
是裴鈺的聲音。
沈棠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手伸出去,放在那隻手裡。那隻手比她的手大了一圈,指節分明,掌心有一點薄薄的繭——大概是常年擺弄蛐蛐罐磨出來的。他的手指微微發涼,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天氣的原因。
她被他牽著走出花轎。跨門檻的時候,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擺,整個人往前一栽。
那隻手立刻收緊,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她聽得見。
沈棠棠的臉在蓋頭底下紅了。
拜堂的地方在裴家正堂。沈棠棠被攙著走進去,紅蓋頭遮住視線,她隻能看見腳下的方寸之地——青磚地麵,縫隙裡長著細細的青苔。裴家的正堂比她想象的要大,走了好一段才停下來。
司儀的聲音響起來,拖得長長的,像唱歌。
“一拜天地——”
沈棠棠彎腰。她彎得太用力了,額頭差點磕到前麵的香案。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擋在她額頭前麵。她的額頭磕在那隻手的手背上,軟軟的,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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