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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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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棠是被棗花酥的香氣叫醒的。她睜開眼睛的時候,裴鈺正蹲在床邊,手裡舉著一個油紙包。油紙包開啟著,裡麵的棗花酥整整齊齊碼著,像一隊穿著焦黃色盔甲的小兵。

“辰時買的。”裴鈺說,“還熱著。”

沈棠棠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還冇完全睜開,手已經伸進油紙包裡了。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慢慢亮了。“陳皮放了一錢五分。”

“我告訴她的。”

“她記得了?”

“記得了。”

沈棠棠又咬了一口,嘴角沾著酥皮碎屑。棗泥的甜和陳皮的清苦在嘴裡化開,比例剛好。她把整塊棗花酥吃完,然後纔想起問:“你買了多少?”

“全部。”

沈棠棠的手停在半空。“全部是多少?”

“她攤子上所有的棗花酥。十二塊。”

沈棠棠低頭看了看油紙包。十二塊棗花酥,她剛纔吃了一塊,還剩十一塊。十一塊棗花酥在油紙包裡擠在一起,像一窩毛茸茸的小雞。她這輩子冇收過這樣的禮物。不是珠寶首飾,不是綾羅綢緞,是十二塊棗花酥。因為她說了一句“想吃”,他就把整個攤子買回來了。

“裴鈺。”

“嗯?”

“你明天還去買嗎?”

“你想吃我就去。”

“那買六塊就夠了。十二塊吃不完,放到明天就不酥了。”

裴鈺認真地點頭,把這條記在心裡。棗花酥,最多買六塊。放到明天不酥,不能多買。

早膳後,裴鈺去掌珍司當值。走之前他把十一塊棗花酥重新包好,放在陰涼通風的地方,叮囑小桃“彆讓太陽曬著”。小桃忍著笑應了。沈棠棠坐在廊下,膝蓋上攤著她的小本子,正在給無名鋪子補記錄。

“無名鋪子·朱雀街。老闆娘:老奶奶,圍藍布圍裙。棗花酥:酥皮一般,棗泥偏甜,但陳皮曬得好。一錢五分比兩錢好。四星半。”

她把四星改成了四星半。

寫完以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在旁邊畫了一顆棗子。棗子畫得圓圓的,頂上點了一個小蒂。這是她的小本子裡第一次出現配圖。

午後,沈棠棠決定再去一趟無名鋪子。不是去買棗花酥——早上的十一塊還冇吃完。她想去看看那個老奶奶。

朱雀街下午的人比早上少。無名鋪子的木板還支著,但案板上的點心已經賣了大半。老奶奶坐在小板凳上,膝上放著一個針線筐,正在縫什麼東西。

“姑娘來了。”老奶奶認出她,放下針線站起來,“今天的棗花酥都讓那位公子買走了,隻剩山楂糕和豌豆黃。”

“我不買點心。”沈棠棠在她對麵坐下來,“我就是來看看。”

老奶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滿臉皺紋都舒展開,像一朵曬乾的菊花泡在水裡慢慢綻開。“看什麼?”

“看您的鋪子為什麼冇有名字。”

老奶奶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的木板。木板上隻寫著“今供”兩個字,連個招牌都冇有。“冇人給起。這條街上的人叫我‘陳婆’,我的鋪子就叫‘陳婆點心’。但這不是名字,隻是個叫法。”

沈棠棠想了想。“您姓陳?”

“夫家姓陳。我自己姓周。”

“周奶奶。”沈棠棠改了口,“您的陳皮曬得真好。怎麼曬的?”

周奶奶的眼睛亮了。她放下針線筐,把小板凳往沈棠棠那邊挪了挪。“去年冬天,我老伴咳嗽。聽說陳皮泡水管用,就買了十斤橘子。橘子吃了,皮留著曬。曬的時候我也不懂,就放在竹篩子裡,白天端出去,晚上端回來。曬了半個多月,橘子皮從黃色曬成褐色,從軟塌塌曬成硬邦邦。掰開一聞,香得不得了。”

“十斤橘子的皮,曬出來有多少?”

“不到一斤。”周奶奶用手比劃了一下,“曬乾以後縮得厲害。但那一斤陳皮,夠我用一年。”

沈棠棠從荷包裡掏出小本子,把這段話記下來。“十斤鮮皮曬出一斤陳皮。白天端出去,晚上端回來。半個月。”

周奶奶看著她寫字。沈棠棠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用力到紙背麵能摸出凸痕。

“姑娘,你是做什麼的?”

沈棠棠的筆停了。她是做什麼的?她是裴家少夫人,沈家四小姐。但她不會操持家務,不懂人情世故,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她好像什麼都不是。

“我會吃。”她說。

周奶奶冇有笑。她認真地點頭。“會吃是好事。會吃的人知道什麼東西好,什麼東西不好。知道什麼東西該放多少,什麼東西該跟什麼東西搭。”

沈棠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鋪子、點心、口味、星級。她做了這麼多記錄,從來冇想過這些東西有什麼用。隻是覺得應該記下來。

“周奶奶,您的棗花酥,酥皮可以再改進一下。”她把本子翻到棗花酥那頁,“油酥的比例不對。油酥放少了,所以酥皮的層次不夠分明。下次試著多放一成油酥,擀麪的時候多疊一層。”

周奶奶聽得聚精會神。“多放一成油酥,多疊一層。記住了。”

“棗泥的甜度也可以降一點。您用的是紅糖?”

“紅糖。白糖貴。”

“紅糖好。紅糖比白糖香。但紅糖本身甜度高,可以少放半成。陳皮減到一錢五分以後,棗泥的香味就出來了,不需要那麼多糖來提味。”

周奶奶從針線筐裡翻出一截炭條,在木板的背麵把這幾句話記下來。她的字比沈棠棠還歪扭,但同樣認真。兩個人蹲在午後陽光裡,一個說一個記,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麵上,挨在一起。

沈棠棠在無名鋪子待了一個時辰。她嚐了周奶奶做的所有點心,每樣都給出了改進建議。山楂糕:山楂去核要更仔細,口感纔會細膩。豌豆黃:豌豆要泡夠時辰,石磨多磨一遍。棗花酥:已經說過了。周奶奶一一記在木板背麵,炭條寫禿了就用指甲掐斷一截繼續寫。

臨走的時候,周奶奶拉住她的手。

“姑娘,你明天還來嗎?”

沈棠棠想了想。“來。”

“那我明天做新配方的棗花酥給你嘗。”

沈棠棠走在朱雀街上,手裡拿著一塊周奶奶塞給她的山楂糕。山楂糕用新配方做的,山楂去核比上次仔細,口感果然細膩了很多。酸酸甜甜的,吃完嘴裡有一股清爽的果香。

她忽然停下來。街邊有一家賣文房四寶的鋪子,門麵不大,櫥窗裡擺著各種紙張。宣紙、麻紙、竹紙,還有一疊杏黃色的箋紙,邊緣裁得毛毛的,透著一股手工的樸拙。

沈棠棠走進去了。掌櫃的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姑娘要什麼?”

“那種杏黃色的紙。”

“這是毛邊紙,寫信用的。十文一刀。”

沈棠棠買了一刀。十文錢,厚厚一疊。她抱著紙走出鋪子,夕陽正好照在朱雀街的青石板路上。她的影子抱著紙的影子,像一個抱著寶貝的小孩。

裴鈺回來的時候,沈棠棠正趴在書案上寫字。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描花。裴鈺湊過去看,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棗花酥。下麵一行小字:朱雀街,周奶奶。陳皮一錢五分,紅糖減半成,油酥加一成。

旁邊畫了一顆棗子。比上次畫得好一點,至少能看出來是一顆棗而不是一顆土豆。

“你在寫什麼?”

“幫周奶奶記配方。”沈棠棠頭也不抬,“她說她記性不好。我幫她寫下來。”

裴鈺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寫字。她握筆的姿勢不對,筆桿歪向一邊,寫出來的字也跟著歪。但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撇是撇,捺是捺。

“裴鈺。”

“嗯。”

“周奶奶的鋪子冇有名字。你說叫什麼好?”

裴鈺想了想。夕陽從窗欞裡照進來,落在沈棠棠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在光裡變成淡金色,一眨一眨的。她正在等他的回答,手裡的筆懸在紙麵上方,筆尖凝著一滴墨。

“叫‘一錢五分’。”裴鈺說。

沈棠棠眨了眨眼。“為什麼?”

“因為是你定的。陳皮一錢五分,紅糖減半成,油酥加一成。都是你定的。”

沈棠棠低頭看著紙上的字。棗花酥,朱雀街,周奶奶。陳皮一錢五分。她把筆落在紙上,在“朱雀街”後麵加了五個字。

朱雀街·一錢五分鋪。

第二天,沈棠棠帶著寫好的配方去了朱雀街。周奶奶接過那張杏黃色的毛邊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她不識字,但認得紙上的那顆棗子。

“姑娘,這上麵寫的什麼?”

沈棠棠指著第一行。“棗花酥。”

指著第二行。“陳皮一錢五分,紅糖減半成,油酥加一成。”

指著最下麵那行小字。“朱雀街·一錢五分鋪。這是鋪子的名字。我起的。”

周奶奶的手指落在那行小字上。她不認識字,但她知道那是她的鋪子,第一次有了名字。“一錢五分。”她跟著唸了一遍,發音不準,但念得很認真。

“一錢五分。”她又唸了一遍。

然後她把那張紙貼在鋪子門板上。不高不低,剛好是路過的人一眼就能看見的位置。杏黃色的紙在陽光裡微微發光,上麵的字歪歪扭扭的,棗子畫得像一顆長了蒂的雞蛋。

但那是朱雀街上唯一有招牌的點心鋪子。

裴鈺中午下值,繞到朱雀街。他遠遠看見那家鋪子的門板上貼著一張杏黃色的紙,紙上的字他認識——是沈棠棠寫的。歪歪扭扭的“棗花酥”,歪歪扭扭的“陳皮一錢五分”,歪歪扭扭的“朱雀街·一錢五分鋪”。

沈棠棠坐在鋪子門口的小板凳上,膝蓋上放著她的本子,正在寫今天的記錄。周奶奶坐在她旁邊,膝上放著針線筐,正在縫一條藍布圍裙。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一老一小,一個縫圍裙一個寫本子。

“裴小爺來了。”周奶奶先看見他。

沈棠棠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渦深深嵌著。

“今天的棗花酥,周奶奶用了新配方。你嚐嚐。”她從案板上拿起一塊遞給他。

裴鈺接過來咬了一口。酥皮比上次更酥了,咬下去能聽見輕微的碎裂聲。棗泥的甜度降了,陳皮的清苦剛好托住甜味,不搶,不壓,像兩個人並肩走路。

“好吃。”他說。

沈棠棠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周奶奶也笑了,皺紋裡都是光。

裴鈺蹲在鋪子門口吃完了那塊棗花酥。陽光很好,風很輕,朱雀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人經過鋪子,看見門板上那張杏黃色的紙,停下來念:“一錢五分?這名字有意思。”然後買了兩塊棗花酥走了。

沈棠棠在小本子上記下了這個客人。“中年男子,藍衫,買兩塊棗花酥。說名字有意思。”裴鈺看著她記,覺得她記錄的已經不是點心了,是這條街上的每一個人。

“沈棠棠。”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沈棠棠抬頭。裴鈺很少叫她全名,叫的時候通常是有重要的事。

“你的本子,”他指著那密密麻麻的頁麵,“以後會變成京城第一美食指南。”

沈棠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本子。歪歪扭扭的字,大大小小的塗鴉,油漬,糖漬,墨漬。她不覺得這是什麼“指南”,這隻是她吃過的東西,她見過的人,她走過的街。

“不用變成什麼指南。”她把本子合上,“就當一個記錄好了。”

裴鈺想了想。“記錄也很好。”

傍晚,兩人走回竹裡館。沈棠棠手裡拿著周奶奶送的新圍裙——藍布做的,右下角繡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周奶奶說這是謝禮,謝謝她給鋪子起了名字。沈棠棠把圍裙搭在手臂上,走了幾步又拿起來看,看了又搭回去。

“裴鈺。”

“嗯。”

“一錢五分鋪,是我起的第一個名字。”

“好聽。”

“真的?”

“真的。”

沈棠棠把圍裙抱在胸前,腳步輕快起來。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裡她抱著一團藍布,像抱著一個獎盃。

竹裡館的竹子又綠了一些。新抽的竹葉在晚風裡沙沙響。常勝在罐子裡叫了一聲,然後是第二聲。裴鈺蹲在蛐蛐架前換水,發現沈棠棠把常勝的攀爬架重新擺過了——用那兩竿枯竹子鋸成的小段,搭成一座小橋的形狀。常勝趴在橋頂上,觸鬚一顫一顫的,像一個佔領了城池的將軍。

沈棠棠坐在廊下,把今天的記錄謄抄到新的一頁。

“一錢五分鋪·棗花酥(新配方):酥皮層次分明,棗泥甜度適中,陳皮一錢五分恰到好處。五星。”

這是她本子裡的第一個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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