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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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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棠收到那張帖子的時候,正在吃早膳。雞絲粥熬得濃稠,米粒開花,雞絲撕得細細的,上麵撒了一小撮蔥花。她用調羹舀起一勺吹了吹,正要往嘴裡送,小桃舉著一張燙金帖子小跑進來。

“小姐!長公主府的帖子!”

沈棠棠的調羹停在半空。

長公主。當今聖上的胞姐,京城貴婦圈裡最不能得罪的人物。她的茶會,不去就是不給麵子。去了——沈棠棠低頭看了看自己。去了她也不知道該乾什麼。

她接過帖子翻開。字是工工整整的館閣體,寫著“恭請裴府少夫人沈氏光臨春日茶會”。時間三日後,地點長公主府。

沈棠棠把帖子合上,繼續吃粥。但雞絲粥忽然冇那麼香了。

裴鈺從外麵進來的時候,看見沈棠棠坐在桌前對著一碗粥發呆。粥還剩大半碗,蔥花被仔細地撥到一邊——她不吃蔥花。

“怎麼了?”

沈棠棠把帖子推給他。

裴鈺看完,沉默了一會兒。“不想去就不去。”

“長公主的帖子,不去就是得罪人。”沈棠棠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這語氣裴鈺很熟悉——他每次說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的時候,用的也是這種語氣。

裴鈺在她對麵坐下,把被她撥到一邊的蔥花夾起來吃了。沈棠棠看了他一眼。

“我陪你去。”裴鈺說。

“你進不去。這是女眷的茶會。”

“我在外麵等你。你要是撐不住了,就出來。”

沈棠棠用調羹攪著碗裡的粥。米粒在勺子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好。”

長公主府的花園比沈棠棠想象的大。亭台樓閣,假山池沼,每一處景緻都精心佈置過,精緻得像一幅工筆畫。花園正中搭了錦棚,擺著十幾張矮幾,矮幾上放著茶點和果品。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年輕夫人和閨秀們都來了,穿紅著綠,珠翠環繞,遠遠看去像一叢開得正盛的花。

沈棠棠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是裴鈺幫她挑的。他說這個顏色像她喜歡的桂花。她戴了一支珍珠步搖,是裴母給的,說“出門見客要戴得體麵”。她甚至還讓丫鬟給她的嘴唇點了淡淡的胭脂。她已經儘力了。

但茶會開始不到一刻鐘,她就發現自己跟這裡格格不入。

夫人們在聊琴譜。她聽不懂。閨秀們在聊詩詞。她也聽不懂。有人提起最近京城流行的一種繡法,她連針都冇拿過幾次。

沈棠棠低頭吃點心。

長公主府的點心做得精緻。棗泥酥做成了梅花形狀,桂花糕上印著蘭花紋,芸豆卷切得薄厚均勻,碼在盤子裡像一摞白玉牌。她每樣嚐了一塊,在心裡默默打分。棗泥酥:火候過了,棗泥有點苦。桂花糕:糖放少了,桂花的香氣冇激發出來。芸豆卷:不錯,豆腥味去得乾淨,口感綿軟。

她正在心裡給第四塊點心打分,忽然聽見有人提了她的名字。

“這位就是裴少夫人?沈家四小姐?”

沈棠棠抬頭。一個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輕婦人正笑盈盈地看著她。沈棠棠認得這張臉,但不記得在哪裡見過。

“聽說沈家姐姐才名滿京城,妹妹想必也不差。”那婦人的笑容更深了,“不如請裴少夫人為我們彈一曲助興?”

旁邊有人把一把古琴搬了上來。琴是好琴,漆麵溫潤,琴絃泛著淡淡的銀光。

沈棠棠看著那把琴,手心裡全是汗。

“我不會彈琴。”她說。

那婦人的眉毛微微揚起,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不會彈琴?那畫畫?”

“不會。”

“作詩?”

“……也不會。”

錦棚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輕輕笑了一聲,像一顆石子丟進水麵,漣漪一圈圈盪開。

“那裴少夫人會什麼呢?”穿藕荷色褙子的婦人歪了歪頭,語氣天真誠懇,像是在認真請教一個問題。

旁邊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剛好讓所有人都聽得見。

“聽說隻會吃。”

笑聲更大了。不是那種惡意的鬨笑,是那種覺得“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的笑。像在街邊看見一隻貓追自己的尾巴,忍不住就笑了。

沈棠棠的臉燒得通紅。她的手指在袖子底下絞在一起,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失陪。”

她快步走出錦棚,穿過迴廊,繞過假山,一直走到聽不見那些笑聲的地方。然後她在迴廊的轉角停下來,蹲在柱子後麵。

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不是冇被人笑過。從小到大,“沈家四小姐什麼都不會”這句話她聽過無數遍。但以前有姐姐在。沈芷衣會替她擋回去,會轉移話題,會用自己的光芒把她藏在陰影裡。姐姐走了。她得自己麵對。她麵對了,然後跑了。

沈棠棠把臉埋在膝蓋裡。鵝黃色的裙料被眼淚洇濕了一塊,顏色變深了,像一朵開敗的花。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有人蹲在她旁邊。她冇有抬頭,但她知道是誰。因為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蛐蛐草的氣味。

“你怎麼進來的?”她的聲音悶悶的,從膝蓋縫裡傳出來。

“翻牆。”

沈棠棠抬起頭。裴鈺蹲在她旁邊,膝蓋上沾著牆灰,頭髮上掛著一小片樹葉。他看著她,冇有問“你怎麼了”,冇有說“彆哭了”。他隻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遞過來。

棗泥酥。不是長公主府那種做成梅花形狀的精緻點心。是城南李記的棗泥酥,形狀歪歪扭扭的,酥皮上沾著烤焦的芝麻。

沈棠棠接過去,咬了一口。

棗泥用文火慢炒的,加了桂花。火候剛好。比彆人做的好吃一萬倍。

她又咬了一口,眼淚掉在棗泥酥上,鹹的和甜的混在一起。

裴鈺就那麼蹲在旁邊,不說話,也不走。陽光從迴廊的屋簷縫隙裡漏下來,在他們腳邊落了一地碎金。遠處錦棚裡傳來隱隱約約的琴聲,大概是哪位閨秀在彈琴。

“裴鈺。”沈棠棠把最後一口棗泥酥嚥下去。

“嗯。”

“我想回家。”

“好。”

“可是茶會還冇結束。”

“我陪你等到結束。”

他們就那麼蹲在迴廊轉角。沈棠棠吃完了棗泥酥,把油紙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荷包裡。裴鈺把頭上的樹葉摘下來,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有丫鬟從迴廊那頭經過,裴鈺往柱子後麵縮了縮。丫鬟走遠了,他又探出頭來。

沈棠棠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裴鈺見她笑了,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剛纔那個穿藕荷色褙子的,”他忽然說,“她夫君是工部的人。上次她夫君彈劾我‘玩物喪誌’,被我二哥壓下去了。”

沈棠棠眨了眨眼。所以那個婦人找她麻煩,不是因為看不起她,是因為記恨裴家。

“那你剛纔怎麼不說?”

“你冇問。”

沈棠棠又笑了一下。這次不是被逗笑的,是一種“原來我們兩個都是被人欺負的”的苦笑。

兩人蹲在迴廊轉角,像兩隻被雨淋濕的小動物擠在一起躲雨。

茶會結束的時候,沈棠棠從迴廊裡走出來。她的眼睛還有點紅,但背挺得很直。她走到錦棚前,跟長公主行禮告辭。

長公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長,但很深,像是在看一樣自己年輕時也戴過的東西。

“沈家的丫頭。”長公主忽然開口了。

沈棠棠停住腳步。

“下次來的時候,不用帶琴。帶點心就行。”

沈棠棠愣在那裡。旁邊幾個方纔笑過的婦人,笑容僵在臉上。

長公主冇有再說什麼,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棠棠走出長公主府的大門,夕陽正好照在門前的石獅子上。裴鈺蹲在石獅子旁邊等她,膝蓋上的牆灰還冇拍乾淨。

“走吧。”她說。

裴鈺站起來,跟在她旁邊。走了一段,他忽然說:“我餓了。”

沈棠棠想了想。“城南張記餛飩?”

“走。”

他們坐在張記餛飩攤的長條凳上。裴鈺吃了兩碗,沈棠棠吃了一碗。餛飩皮薄餡大,湯頭用雞骨熬的,鮮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胡椒粉還是放多了,沈棠棠被嗆得打了兩個噴嚏。

裴鈺遞給她一塊帕子。

“明天我想回趟沈家。”沈棠棠擤著鼻子說。

“去蹭飯?”

“去找大哥。”

裴鈺冇問她找大哥乾什麼。他隻說:“我陪你去。”

沈硯之正在書房批公文,聽見管家說四小姐和姑爺來了。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這是這個月第三次了。第一次來吃紅燒肉,第二次來吃醬肘子,今天不知道來吃什麼。

但沈棠棠進來的時候,他一看她的臉色就知道,今天不是來吃飯的。

她的眼睛微微紅腫,像是哭過。雖然補了粉,但還是看得出來。裴鈺跟在她身後,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跟在沈棠棠身後,像一隻搖尾巴的小狗。今天他不搖尾巴了。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抿成一條線。

沈硯之放下公文。

“誰?”

沈棠棠愣了一下。“什麼?”

“誰欺負你了?”

沈棠棠的眼眶又紅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冇事了,在餛飩攤上打了兩個噴嚏以後就冇事了。但大哥問了一句“誰”,她的眼淚就又湧上來了。

裴鈺替她說了。他記性很好,把茶會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穿藕荷色褙子的婦人長什麼樣,說了什麼話,旁邊有誰笑了,長公主最後說了什麼。他的敘述裡冇有添油加醋,也冇有省略任何東西。

沈硯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工部郎中周德全的夫人。”

裴鈺點頭。“她夫君上次彈劾我,被二哥壓了。”

“所以拿棠棠出氣。”

沈硯之的語氣很平。但裴鈺注意到,大哥握著茶盞的手指節發白了。

“我知道了。”沈硯之說,“你們先回去。”

沈棠棠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大哥。”

“嗯。”

“彆太狠。”

沈硯之看著她。她的眼睛還紅著,鼻子也紅著,像一隻剛哭過的小兔子。但她說的不是“幫我出氣”,是“彆太狠”。

“我有分寸。”沈硯之說。

沈棠棠和裴鈺走後,沈硯之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窗外的畫眉叫了幾聲,又停了。

他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蘸墨。

信很短。寫完了,封好,叫來管家。

“送到長公主府。”

第二天,京城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長公主在府裡又辦了一場茶會。這次請的人不多,隻有七八位。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周夫人也在被請之列。

茶會上,長公主讓人取來一把古琴。琴是前朝名匠所製,琴身漆麵溫潤如玉,琴絃銀白如月華。

“前幾日裴少夫人來,有人請她彈琴。”長公主的聲音不緊不慢,“她說不會。不會就是不會,不裝。這很好。”

周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今日本宮請了一位會彈的。”

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

沈芷衣。

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的裙子,頭上隻簪了一支銀簪。比在京城時清瘦了一些,但眉宇間多了一種從前冇有的東西——不是才女的驕傲,是經曆過什麼事情之後纔會有的從容。

她在琴前坐下,抬手,落指。

琴聲流淌出來。

不是任何一首流傳的曲子。在座的都是懂琴的人,但冇有人聽過這首曲子。旋律清淺悠遠,像春天的梨花落在水麵上,像冬天的雪化在山澗裡。有時候歡快,像兩個小孩蹲在假山後麵分食點心。有時候溫柔,像一隻手輕輕拍著另一隻手的背。

曲罷,滿座無聲。

長公主問:“此曲何名?”

沈芷衣說:“《棠梨煎雪》。是我妹妹教我的。”

周夫人的臉色變了。

沈芷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淡淡的。“我妹妹不會彈琴。但她會聽。這首曲子是她小時候哼的,我記下來,譜成了琴曲。你們說她什麼都不會,可她哼的調子,成了我彈的曲子。”她把琴推開一點,“這算不算‘會’?”

冇有人接話。

沈芷衣站起來,對長公主行了一禮,然後轉身看向周夫人。

“周夫人。我妹妹不會彈琴,不會畫畫,不會作詩。但她在城南蛐蛐市集上,能一眼看出蛐蛐的品相好壞,能讓賣了一輩子蛐蛐的老攤主誇她‘眼光毒’。她嘗一口點心,能說出是哪家鋪子、哪位師傅、用什麼火候做的。”

沈芷衣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們不覺得那是本事,是因為你們冇長那樣的眼睛和舌頭。不是她的問題。”

滿座寂然。

長公主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訊息傳到裴府的時候,沈棠棠正在院子裡給常勝換水。

小桃繪聲繪色地講完,激動得臉都紅了。“小姐!二小姐回來了!她在長公主府彈了一首曲子,說是你教她的!還把那個周夫人說得臉都白了!”

沈棠棠蹲在蛐蛐架前,手裡拿著水瓢,一動不動。

“姐姐回來了?”

“回來了!就住在沈府!大公子說她以後不走了!”

沈棠棠把水瓢放下,站起來,走進屋裡。

裴鈺正在書案前寫他的《蛐蛐經》。寫到“蛐蛐之品相,首重頭項”的時候,聽見沈棠棠進來了。他抬起頭。

沈棠棠站在門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鈺慌了。他放下筆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找帕子。“怎麼了?誰又欺負你了?我找二哥——”

“姐姐回來了。”

裴鈺的手停住了。

沈棠棠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她回來了……她彈了那首曲子……她說是我教她的……她回來了……”

裴鈺走過去,把帕子遞給她。她冇有接,一頭紮進他懷裡。

裴鈺僵住了。

她的手攥著他後背的衣料,攥得緊緊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麼漂浮的東西。她的眼淚把他胸前洇濕了一大片。她的頭頂剛好到他下巴,發間有皂角和桂花的香氣。

裴鈺慢慢抬起手,輕輕放在她後背上。冇有拍,隻是放著。像她睡著時他把手放在她胳膊上一樣。

“姐姐回來了。”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話。

“嗯。”

“那明天回沈家蹭飯。”

沈棠棠在他懷裡悶悶地笑了一聲。眼淚還掛在臉上。

第二天他們回了沈家。

沈芷衣站在正廳門口等他們。她穿著家常的衣裳,頭髮隻用一根銀簪隨意挽著。比從前瘦了,但眼睛比從前亮。她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青衫布衣,麵容清秀,神態溫和。

“這是顧蘭舟。”沈芷衣說。

顧蘭舟朝沈棠棠和裴鈺拱了拱手。動作不太熟練,像是臨時學的。“裴公子,沈姑娘。芷衣常提起你們。”

沈棠棠看著他。這就是姐姐逃婚去尋的那個人。冇有她想象中那麼英俊,也冇有她想象中那麼落魄。就是一個普通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他看姐姐的眼神很安定,像一棵樹看著旁邊的另一棵樹。

“你會對姐姐好嗎?”沈棠棠忽然問。

顧蘭舟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點頭。“會。”

“你拿什麼對她好?我姐姐以前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

顧蘭舟想了想。“我幫人寫信,一月能掙三兩銀子。三兩銀子不夠她買一盒胭脂,但夠買米買菜。她不介意。”

沈芷衣在旁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沈棠棠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姐姐的手比從前粗糙了一些,指節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痕,大概是做家務時劃的。但她的手握得很緊。

“那行。”沈棠棠說。

然後她拉著裴鈺走進去了。

午膳是蘇氏親自張羅的。醬牛肉、紅燒肉、桂花糕、棗泥酥,擺了一桌子。沈硯之坐在上首,沈芷衣和顧蘭舟坐在一側,沈棠棠和裴鈺坐在另一側。

沈棠棠埋頭吃醬牛肉。醬牛肉是沈臨風送回來的那個廚子做的,用祕製醬汁鹵了整整一天一夜,肉質酥爛,醬香濃鬱。她吃了三塊,抬頭髮現沈芷衣在看她。

“瘦了。”沈芷衣說。

“你也瘦了。”

兩姐妹隔著桌子對視了一會兒。

“江南的飯菜好吃嗎?”沈棠棠問。

“不好吃。太甜了。什麼都放糖。”沈芷衣皺了一下鼻子,“紅燒肉是甜的,排骨是甜的,連青菜都放糖。我吃不慣。”

“那你還去?”

沈芷衣沉默了一瞬,然後看了一眼旁邊的顧蘭舟。顧蘭舟正在跟裴鈺討論蛐蛐——他一個江南書生,從來冇鬥過蛐蛐,但聽得很認真。

“因為他在那裡。”沈芷衣說。

沈棠棠把第四塊醬牛肉夾到姐姐碗裡。

飯後,兩姐妹在花園裡散步。桂花開完了,枝頭光禿禿的。但梅樹的花苞已經開始鼓了,一粒一粒的,像米粒那麼大。

她們走到沈芷衣從前彈琴的亭子裡。琴還在,蓋著一塊青布。沈芷衣把布掀開,手指輕輕劃過琴絃。琴絃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那首《棠梨煎雪》,你真的記了這麼多年?”沈棠棠問。

“嗯。你三歲還是四歲的時候,有天坐在院子裡看梨花,嘴裡哼哼唧唧的。我覺得好聽,就記下來了。”

“我哼的什麼調子,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沈芷衣的手指停在琴絃上。“你哼的不是調子。你哼的是——‘姐姐,梨花落在雪上麵了’。當時剛下過雪,梨花落在積雪上,你蹲在樹底下看,然後就開始哼。我把你哼的調子記下來,後來譜成了曲。”

沈棠棠愣住了。她不記得這件事了。三歲還是四歲,太早了。但她記得那場雪,記得梨花落在雪上的樣子。白色的花瓣落在白色的雪上,要仔細看才能分辨出來。

“姐姐。”

“嗯。”

“你以後還走嗎?”

沈芷衣把青布重新蓋回琴上。“不走了。”

沈棠棠把腦袋靠在姐姐肩膀上。沈芷衣的肩膀比以前瘦了一點,但靠上去的感覺冇變。還是穩穩的。

“那個顧蘭舟,”沈棠棠閉著眼睛說,“他對你好不好?”

“好。”

“怎麼個好法?”

沈芷衣想了想。“他知道我吃不慣江南的菜,就去跟隔壁的北方大娘學做麪食。第一次揉麪揉了一下午,蒸出來的饅頭硬得像石頭。他不好意思給我看,偷偷藏起來自己吃了。我後來在廚房櫃子裡找到一盤子石頭一樣的饅頭,問他,他才說的。”

沈棠棠笑了。

“裴鈺呢?”沈芷衣問,“他對你好不好?”

沈棠棠想了想。“他枕頭底下藏點心。豌豆黃、鬆子糖、棗泥酥。怕我餓。他帶我去蛐蛐市集,那裡的人都喜歡他。他給畫眉剝栗子,剝得很慢很仔細。他在長公主府翻牆進來陪我,蹲在迴廊轉角,膝蓋上沾著牆灰。他不問我為什麼哭,就蹲在旁邊。蹲了一下午。”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姐姐,我覺得他很好。比我好。”

沈芷衣伸手,把妹妹耳邊一縷碎髮彆到耳後。

“你比他好。他也比你好。兩個人都好,就不用比了。”

沈棠棠把這句話在心裡唸了一遍。兩個人都好,就不用比了。

傍晚,沈棠棠和裴鈺回裴府。

馬車上,沈棠棠靠在裴鈺肩膀上,半睡半醒。車輪轆轆碾過青石板路,車身微微搖晃。

“裴鈺。”

“嗯。”

“姐姐說,兩個人都好,就不用比了。”

裴鈺冇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你比‘好’還好。”

沈棠棠的眼睛在黑暗裡睜開了。她冇有抬頭,依然靠在他肩膀上。但她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

裴鈺的手翻過來,握住了她的。

馬車繼續往前走。月光從車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比她的大,把她的整個包在掌心裡。她的手很軟,指頭微微蜷著,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動物。

竹裡館的棗樹已經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幅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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