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冇熟。”
“我知道。”沈棠棠把小青桃放在常青的罐子旁邊。常青的觸鬚探過來碰了碰桃子上的絨毛,縮回去了,打了一個極小的噴嚏——蛐蛐打噴嚏冇有聲音,但觸鬚猛地抖了一下,像人被麪粉嗆到。沈棠棠笑了,把青桃拿開放到窗台另一邊。
晚飯是周奶奶新試的澆頭。不是醬牛肉。是紅燒肉。
沈家的紅燒肉。沈硯之府上那位廚子的手藝——五花三層,糖色炒得紅亮,肉皮糯得粘嘴唇,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不乾。周奶奶當然不會做沈家的紅燒肉。但她吃過。上次沈棠棠回孃家蹭飯,帶了一碗回來給她嘗。她吃了一口,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兩個字:“服氣。”
後來她去找過沈家廚子。不是去學,是去聊。兩個在廚房裡待了大半輩子的人,聊了一下午糖色怎麼炒、醬油放幾錢、八角放幾粒、收汁收到什麼程度。沈家廚子說,紅燒肉冇有秘方,隻有耐心。糖色炒嫩了肉發甜,炒老了發苦。火候到了,顏色自然就對了。
周奶奶回來以後試了三天。第一天的肉柴了,第二天的糖色老了,第三天的收汁收過了。今天是第四天。
沈棠棠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第一下,她停住了。
不是沈家紅燒肉的味道。沈家的肉偏甜,因為蘇氏是江南人,沈家廚子遷就她的口味,糖色炒得嫩。周奶奶的紅燒肉偏鹹,糖色炒得老一絲,醬油多放了一分,八角的香氣更重。但肉皮一樣糯,肥肉一樣入口即化,瘦肉一樣不柴。
“周奶奶。”沈棠棠把肉嚥下去,“您這是朱雀街的紅燒肉。”
周奶奶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糖色,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成嗎?”
“成。”
裴鈺吃了三塊。他把肉汁拌進麵裡,麪條裹滿了琥珀色的湯汁,吸溜一口全進去了。吃完了把碗放下,碗底的“常”字被肉汁糊住了,他用筷子頭撥開肉汁,露出那個字。
“這個澆頭,五星。”
沈棠棠在小本子裡寫:“一錢五分麵·紅燒肉澆頭。周奶奶試四日乃成。色紅亮,皮糯,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偏鹹,糖色老一絲,八角香重。非沈家味,乃朱雀街之味。五星。”寫完了她在旁邊畫了一塊紅燒肉。不是寫意,是工筆——肉皮上畫了細細的毛孔,肥肉和瘦肉之間的夾層用淡墨暈開,連八角都畫了一顆,小小的八瓣星。
方巧兒是第二天中午來的。她推著栗子車,畫眉蹲在車把上。一進門就聞見了紅燒肉的味道。
“周奶奶,您換澆頭了?”
“試新菜。你嚐嚐。”
方巧兒坐下來。周奶奶給她煮了一碗麪,澆了兩勺紅燒肉,又夾了一筷子焯過的小青菜。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在她臉上。她吃了一口麵,又吃了一塊肉。然後她把筷子放下了。
“周奶奶。這肉讓我想起我爹做的栗子燒肉。”
周奶奶在她對麵坐下來。“你爹做過栗子燒肉?”
“做過。每年栗子下來的時候做一次。新鮮的栗子剝殼去皮,和五花肉一起燒。栗子比肉還香。”方巧兒低頭看著碗裡的紅燒肉,“後來他手抖,剝不了栗子了。就不做了。”
周奶奶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小碟子,裡麵是幾顆剝好的栗子。去年的栗子,埋在沙子裡儲存的,皮已經乾透了,但剝開來栗肉還是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