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栗子燒肉。”
方巧兒把那幾顆栗子放進嘴裡。生栗子脆甜,嚼起來咯吱咯吱響。她把栗子嚥下去,端起碗把麵吃完了。碗底露出“平安”兩個字。她用手指摸了摸,從荷包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顆栗子。不是生的,是熟的。糖炒的,殼上沾著亮晶晶的糖霜。是她爹炒的最後一鍋栗子裡的一顆。她一直留著,殼已經碎了,用紅線纏著。
“給我爹的。他以前總說,等有空了要來吃周奶奶的麵。一直冇空。”
周奶奶把栗子收進圍裙口袋裡。口袋很深,那顆栗子落進去,和其他東西碰在一起——幾枚銅錢,一把小剪刀,半截蠟筆頭,還有一粒常青吃剩的鹽。
裴鈺把方巧兒帶來的蛐蛐草放進常青的罐子裡。常青的觸鬚探過來碰了碰,然後咬了一口。方巧兒站在旁邊看。
“它吃了。”
“嗯。它喜歡你爹拔的草。”
方巧兒看著常青嚼蛐蛐草。蛐蛐的嘴很小,嚼起草來一拱一拱的,像一隻極小的兔子。她忽然笑了。
“我爹要是知道有隻蛐蛐這麼愛吃他拔的草,肯定高興。他拔草的時候總說,山上的草比城裡的香,蛐蛐知道。”
沈棠棠在小本子裡寫:“方巧兒送蛐蛐草。常青食之。方老伯說,山上的草比城裡的香,蛐蛐知道。”寫完了她在旁邊畫了一座山。山不高,長滿了草。山腳下蹲著一隻蛐蛐,觸鬚伸得長長的,朝著山頂的方向。
畫完了她發現裴鈺也在畫。他在《常勝紀年》裡畫了方老伯的栗子車。車把上刻滿了桂花,車輪是歪的,車鬥裡裝著栗子和蛐蛐草。畫完了在旁邊寫:“方老伯。栗子車。桂花刻滿車把。刻到看不見為止。”
顧蘭舟來吃麪是三天後的傍晚。他帶著沈芷衣,沈芷衣懷裡抱著那把琴。不是“芷音”,是沈芷衣從江南帶回來的舊琴,漆麵磕碰,琴絃是新換的。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奶奶給他們煮了兩碗麪,澆的是栗子燒肉。栗子燉得酥爛,吸飽了肉汁,咬開的時候粉粉糯糯的,比肉還香。
顧蘭舟吃了一口栗子。“這個栗子,比方巧兒送的生栗子甜。”
沈芷衣也吃了一顆。“是燉久了。栗子裡的澱粉化成了糖。”
周奶奶站在廚房門口聽他們說。她做栗子燒肉的時候冇有想那麼多,隻是記著方巧兒說她爹做的栗子比肉還香。她把栗子燉了很久,燉到筷子一夾就碎。原來這就是化成了糖。
顧蘭舟把麵吃完,從袖子裡掏出那本冊子。他翻到新的一頁,寫:“朱雀街一錢五分鋪。栗子燒肉麵。芷音說,栗子燉久,澱粉化糖。”寫完了他把冊子推給沈芷衣。沈芷衣在下麵畫了一顆栗子,栗子殼裂開一道縫,裡麵黃澄澄的栗肉露出來。她在裂縫旁邊寫了一個字:“化。”
裴鈺看見了那個字。他想起鄭大打那口麵鍋的時候說過,犁頭鋼用了幾十年,鋼口還韌。犁頭在土裡磨了幾十年,磨禿了,被人丟掉。鄭大把它撿回來打成鍋,鍋底刻上“一錢五分”,每天煮幾十碗麪。鐵鍋天天在火上的時候不覺得,但鍋底的字在湯湯水水裡浸著,筆畫一天比一天深。
那也是化。不是澱粉化成糖,是鐵化進了字裡。
夜裡收攤以後,周奶奶把今天的碗擦乾淨。她擦到“周”字碗的時候停了停。這隻碗是她專用的,從去年冬天用到現在,碗底的“周”字筆畫裡積了一層淡褐色。不是茶漬,是麪湯。每天煮麪,麪湯裡的油鹽醬醋滲進刻痕裡,日積月累,把筆畫染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