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爹也有一把刻刀。鄭大給他打的,很小的一把。他不刻字,刻花。栗子車的車把上刻滿了,全是桂花。我孃的名字裡有個‘桂’字。”她把空碗放下,“他一直刻到看不見了才停。”
沈棠棠把方巧兒的話記在小本子裡。寫完了她翻到方巧兒那頁——從去年穀雨記到現在,大半年的記錄疊在一起。“方巧兒。方老伯女兒。嗓門大,算賬快。穀雨送栗子和蛐蛐草。夏至訂婚。鄭大蹲城牆根找畫眉。鄭大刻木梳,畫眉刻壞了好幾把。鄭大泡茶,畫眉叫。方老伯刻桂花,刻到看不見。”
她把這一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大半年的時間,記了滿滿一頁。每一行字旁邊都畫著東西——栗子、蛐蛐草、木梳上的畫眉、茶壺、桂花。她把最後那條“方老伯刻桂花”的旁邊也畫了一朵桂花,五個花瓣,每一瓣都畫得很圓。
裴鈺在旁邊看她畫畫。她的筆尖在“桂”字旁邊停了停,然後落下去,畫了一朵。不是她平時畫的那種空心桂花,是實心的——用淡墨一筆一筆染出來的,花瓣的邊緣模糊,像花真的在開。
傍晚,裴鈺把常青的罐子搬到麪館的窗台上。麪館煮了一整天麵,窗戶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常青趴在罐子裡,觸鬚從竹絲縫隙裡探出來,在水汽裡輕輕晃動。廚房裡周奶奶在準備明天的麪糰,擀麪杖在案板上滾來滾去,發出沉實的咚咚聲。裴鈺在《常勝紀年》裡翻到新的一頁,寫:“常青居麪館窗台。窗有水汽,廚有麵香。觸鬚終日輕晃。”沈棠棠在旁邊畫了常青趴在窗台上的樣子。窗戶畫成模糊的一片,水汽用極淡的墨暈開,常青的觸鬚穿過水汽,伸向窗外朱雀街的方向。
她在畫下麵寫:“它在聞這條街。”
一錢五分麵開到第五天的時候,周奶奶發現了一個問題。
不是麵的問題。麵很好,手擀的,筋道,麥香足。也不是湯的問題。雞湯吊了五天,越吊越清,越吊越鮮。是澆頭的問題——醬牛肉隻有一種。朱雀街上的人不挑,給什麼吃什麼。但周奶奶覺得不對。棗花酥都有好幾種,桃花酥、桂花糕、豌豆黃,輪著來。麵憑什麼隻有一種澆頭?
她把這個問題在午飯時說給沈棠棠聽。沈棠棠正在吃麪,筷子上夾著一片醬牛肉。牛肉切得薄,筋絡分明,醬色透亮。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然後放下筷子。
“醬牛肉是五星半。五星半的東西,一種就夠了。”
周奶奶想了想,覺得也對。但她下午揉麪的時候,心裡還是過不去。她做了大半輩子點心,從來不喜歡“隻有一種”。棗花酥的棗泥可以配陳皮,也可以配玫瑰。豌豆黃可以加槐花蜜,也可以加桂花。連最普通的饅頭,她都會在揉麪的時候往裡麵揣一把麥麩——吃起來有嚼頭,不膩。
“姑娘,”她隔著廚房的窗戶喊沈棠棠,“你說醬牛肉能不能換彆的?”
沈棠棠正蹲在窗台邊看常青。常青最近的食譜穩定下來了:生麪糰一小塊,加鹽一粒,竹葉兩片。它趴在竹絲紗屜下麵,觸鬚懶洋洋地垂著,偶爾晃一下。聽見周奶奶的話,觸鬚朝廚房的方向擺了過去。
“它也想換。”沈棠棠說。
周奶奶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常青的觸鬚。“它那是聞見肉味了。”
裴鈺是傍晚下值回來的。他今天在掌珍司待了一整天,桃林的果子開始結了小桃,絨毛白白的一層。他摘了一顆最小的帶回來,放在沈棠棠手心裡。桃子比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青色的,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