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底的字會留多久?”她問。
裴鈺想了想。“鐵鍋天天煮麪,湯湯水水的泡著,筆畫裡會慢慢積一層油。油滲進鐵裡,顏色越來越深。隻要鍋不壞,字就一直都在。”
沈棠棠用指尖摸了摸鍋底的字。鐵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筆畫邊緣那一道藍火淬出來的痕跡在日光裡微微泛著虹彩。她在那口鍋的畫旁邊寫了一行字:“鐵鍋煮麪,油滲字深。鍋在字在。”
一錢五分麵開賣那天,朱雀街飄了一整條街的雞湯香。
周奶奶天不亮就起來熬湯。老母雞兩隻,金華火腿一小塊,乾貝幾粒,薑片三片,水加滿,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小火慢熬。熬到中午,湯色清得像茶,香氣濃得整條街都聞得到。畫眉蹲在棗樹枝上叫了一上午,叫聲比平時響亮——大概是被雞湯香的。
第一碗麪是沈棠棠煮的。她煮麪的手法比揉麪好不了多少,麪條下鍋的時候濺了自己一身水,撈麪的時候斷了好幾根。但她記得周奶奶教的分量——麵撈進碗裡,澆上滾燙的雞湯,鋪幾片切得薄薄的醬牛肉,撒幾粒蔥花。
她把蔥花撥到一邊。
裴鈺坐在鋪子門口的方桌旁,麵前放著那碗麪。湯色清亮,麪條臥在湯裡像一束銀線,醬牛肉的紋路在熱氣裡微微顫動。他夾起一筷子麵。麪條筋道,嚼起來有麥香。湯是鮮的,不是那種猛烈的鮮,是慢慢滲出來的——火腿的鹹、乾貝的甜、雞的香,三樣東西在小火裡熬了整個上午,互相滲進去,分不清哪口湯是誰的味道了。
他把麵吃完,湯喝乾淨。碗底露出“常”字。
“好吃嗎?”沈棠棠站在桌邊,圍裙上濺著麪湯,手指頭被熱氣熏得發紅。
“好吃。”
“比棗花酥呢?”
裴鈺想了想。“不一樣。棗花酥是甜的,麵是鹹的。甜的吃完想笑,鹹的吃完想再吃一碗。”
沈棠棠把他的空碗拿過來,又盛了一碗。這次她撈麪的時候冇有斷,麪條整整齊齊臥在碗裡,像一束碼好的絲線。她把第二碗放在他麵前。
“再吃一碗。”
裴鈺吃了三碗。
傍晚收攤的時候,周奶奶數了數銅錢。第一天賣麵,賣了三十多碗。和棗花酥的銅錢混在一起,堆在錢匣子裡,油光光的,有些銅錢上沾著麪粉印子。
沈棠棠在小本子裡寫:“一錢五分麵。首日三十餘碗。裴鈺食三碗。雞湯底,醬牛肉澆頭。鍋底刻‘一錢五分’,鄭大打鍋,裴鈺刻字。字在鍋底,鍋在火上,日煮麪數十碗,筆畫漸深。”寫完了她在那頁的頁角畫了三隻空碗,碗底的字各不相同——“常”“棠”“周”。三隻碗摞在一起。
方巧兒是第二天來的。她推著栗子車停在一錢五分鋪門口,畫眉蹲在車把上。周奶奶給她煮了一碗麪,醬牛肉澆頭換成素的——幾片香菇,幾根青菜。
方巧兒吃了一口,放下筷子。“周奶奶,這麵跟我爹做的味道像。”
周奶奶在她對麵坐下來。“你爹會做麵?”
“會。我娘走的那年,他學會的。第一次煮的時候麪條是生的,湯是涼的。我吃完了。”方巧兒低頭看著碗裡的麵,“後來他每年我娘忌日都做一碗。做了十幾年,麵越來越好吃了。”
周奶奶冇有說話。她把方巧兒碗裡的麪湯又加滿了一勺。方巧兒把麵吃完,湯喝乾淨。碗底露出“平安”兩個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兩個字。
“這是裴小爺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