麪館是周奶奶提議開的。
那天傍晚收了攤,周奶奶把剩下的麪糰擀成麪條,煮了三碗。麪湯是用早上的雞湯兌的,上麵飄著幾粒金黃色的油星和幾段翠綠的蔥花。沈棠棠把蔥花撥到一邊,裴鈺接過去倒進自己碗裡。
麪條筋道,咬下去能感覺到麥子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麥子本身的甜——磨得細了,甜味就從麪粉裡滲出來,融在麪湯裡,喝一口暖到胃裡。
“這麵比餛飩好賣。”周奶奶放下筷子,“朱雀街上走動的,大多是出力的人。餛飩湯湯水水的吃不飽,麵實在。一碗麪下去,能頂一下午。”
沈棠棠想了想。一錢五分鋪從去年開到今年,賣過棗花酥、醬牛肉、桃花酥、薺菜餛飩、竹霜茶。每一樣都是好東西,但每一樣都不是能天天吃的東西。點心是解饞的,餛飩是嚐鮮的,竹霜茶更是喝個意趣。這條街上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是一碗熱乎乎的麵。
“周奶奶,您的意思是開個麪攤?”
“不是麪攤,就在鋪子裡賣。中午賣麵,下午賣點心。不衝突。”
沈棠棠把碗裡最後一口麪湯喝完。碗底露出裴鈺刻的“棠”字,筆畫裡浸著麪湯的油花,“木”字和“尚”字之間的縫隙被湯漬填滿了,比彆處的顏色深。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縫。
“叫什麼呢?”
周奶奶把三隻空碗摞在一起。“不用起新名字。一錢五分鋪的麵,就叫‘一錢五分麵’。跟棗花酥一樣,陳皮一錢五分,甘草一錢五分。麵的澆頭也用這個分量。”
裴鈺第二天就去鐵匠鋪找鄭大了。
城南鐵匠鋪在後巷深處,門口堆著一人高的廢鐵料,鏽跡斑斑的犁頭、斷了齒的釘耙、不知什麼年代的舊鍋。鄭大正蹲在爐子前拉風箱,臉被爐火映得發紅,額頭上全是汗。畫眉蹲在風箱上,隨著風箱的節奏一上一下地起伏,尾巴一翹一翹的。
“裴小爺。”鄭大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刻刀鈍了?”
“不是刻刀。想打一口鍋。”
“多大的?”
裴鈺比劃了一下。比家常的炒鍋小,比煮奶的鍋大,剛好能煮三碗麪的分量。鄭大聽完,從廢鐵料堆裡翻出一塊鐵板敲了敲。
“這塊。犁頭鋼,用過幾十年了,鋼口還韌。打出來的鍋煮麪不糊湯。”
裴鈺看著那塊鏽跡斑斑的犁頭。它從前在地裡翻了不知多少年的土,犁尖磨禿了被人丟掉,在廢鐵堆裡又風吹雨淋了好幾個春秋。現在鄭大要把它打成一口鍋,在一錢五分鋪裡煮麪。
“鍋底能刻字嗎?”
鄭大想了想。“能。趁熱的時候刻,冷了刻不動。”
鍋打成那天,裴鈺去了鐵匠鋪。鄭大把燒紅的鍋坯夾出來放在鐵砧上,鍋底朝上。裴鈺握著刻刀,刀尖抵在暗紅色的鐵麵上。
“刻什麼?”
“一錢五分。”
鐵是熱的。刻刀落下去的時候不像刻木頭那樣沙沙響,而是發出一種極輕極細的滋滋聲,像水滴在燒紅的石頭上。每一刀都要比刻木頭多用一倍的力氣,但筆畫反而比木頭上更穩——因為鐵是軟的,吃刀深,刻下去就再也改不了了。
“一錢五分”四個字刻完,鄭大把鍋淬了火。白氣騰起來散開,鍋底的刻字從暗紅變成鐵灰,筆畫邊緣微微發藍——那是刻刀劃過時留下的熱度淬出來的顏色。
裴鈺把鍋抱回一錢五分鋪的時候,沈棠棠正在寫選單。杏黃毛邊紙上,她把“一錢五分麵”寫在了第一行。下麵注了三行小字:手擀麪。雞湯底。澆頭隨四時。她在“隨四時”三個字旁邊畫了一口鍋,鍋底朝外,露出“一錢五分”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