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江湖為榻,蓮心自在------------------------------------------,蓮花樓前的空地幾乎被擺滿了。“蟹王”陳師傅,還運來了三筐肥美的陽澄湖大閘蟹。竹案上擺開全套蟹八件,旁邊溫著黃酒,甚至還有專門洗手去腥的菊花瓣水。,身上披了件方多病新買的狐裘——雖然七月天熱得蟬鳴聒噪,但方多病堅持說他體虛畏寒。“你嚐嚐這個。”方多病麻利地拆開一隻蟹,將滿殼的蟹黃遞過來,“陳師傅說這是‘九月團’,最是肥美。”,慢條斯理地嚐了一口,點頭:“不錯。”,像得了誇獎的小狗,轉身又去拆第二隻。,抱臂看著這一桌精緻擺設,眉頭微皺。他忽然起身,不多時從竹林深處拎來一罈酒,“啪”一聲放在桌上。“梨花白。”他言簡意賅,“配蟹更好。”:“我準備了黃酒!”“太溫吞。”笛飛聲拍開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飄散開來。他倒了滿碗,推到李蓮花麵前。,右邊不容拒絕的笛飛聲,又看看站在稍遠處、欲言又止的肖紫衿,還有隱在竹林邊、看似目不斜視實則餘光全在這邊的慕容辰……。“你們這樣,”他端起酒碗,眉眼彎彎,“倒讓我想起從前在四顧門,一群人搶著給我敬酒。”,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說出話來。隻是默默上前,將一碟薑醋推得離李蓮花近了些。,天機堂的探子匆匆趕來,在方多病耳邊低語幾句。方多病臉色一變,隨即又恢複如常,繼續給李蓮花剝蟹腿。
但李蓮花已經放下了筷子。
“出事了?”
方多病猶豫片刻:“冇什麼大事,就是……”
“點蒼派聯合了三個小門派,說要‘徹查當年李相夷殘害同道之事’。”笛飛聲淡淡道,“今早發出的英雄帖,此刻應該已經傳遍江南了。”
方多病怒道:“我正要去處理!這些跳梁小醜——”
“坐下。”李蓮花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方多病愣了愣,乖乖坐回凳子上。
李蓮花擦了擦手,看向肖紫衿:“四顧門什麼態度?”
肖紫衿立刻道:“我已傳令下去,但凡敢接這張英雄帖的,便是與四顧門為敵。”
“不夠。”李蓮花搖頭,“堵不如疏。他們不是要查嗎?那就讓他們查。”
眾人都愣住了。
李蓮花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目光悠遠:“十年前的事,總該有個了結。既然有人想翻舊賬,那不如就翻個徹底。”
他看向笛飛聲:“笛盟主,勞煩傳個訊息出去:下月十五,我在四顧門舊址設宴,恭候天下英雄。所有想問的、想查的、想討公道的,我都接著。”
“不行!”方多病急得站起來,“你身體還冇好,怎麼能——”
“我不動手。”李蓮花微笑,“我隻是請他們喝杯茶,聊聊天。”
笛飛聲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道:“好。我陪你去。”
“我也去!”方多病立刻道,“天機堂旗下七十二分舵,全都調過來!”
肖紫衿沉聲道:“四顧門定護你周全。”
慕容辰不知何時已走到桌邊,單膝跪下:“慕容世家三百暗衛,隨時待命。”
李蓮花看著眼前這些人,忽然覺得心頭那股積壓多年的鬱氣,散了些。
原來有人撐腰的感覺……還不錯。
“都起來吧。”他擺擺手,“蟹都涼了,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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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得比想象中還快。
三日之內,整個江湖都知道李相夷“死而複生”,還要在四顧門舊址設宴“了結舊怨”。一時間,有人激動,有人惶恐,有人暗中謀劃,也有人冷眼旁觀。
蓮花樓卻依舊平靜——至少表麵如此。
方多病幾乎住在了竹林裡,每天變著花樣蒐羅各種補品珍玩。今日是南海珍珠磨的養顏粉,明日是北疆雪蓮熬的羹湯,後日又是西蜀運來的新鮮竹蓀。
李蓮花來者不拒,照單全收,偶爾還會點評幾句“這珍珠粉磨得不夠細”“雪蓮火候過了”,方多病就認認真真記下,次日改進。
笛飛聲則每日清晨準時出現,帶李蓮花去竹林深處“散步”——實則是探查周圍地形,佈置防禦。偶爾還會過兩招,但點到即止。
“你劍心不穩。”一次對練後,笛飛聲收劍入鞘,“碧茶之毒在壓製內力,強行催動會反噬。”
李蓮花擦去額角的薄汗:“我知道。”
“知道還冒險設宴?”
“有些事,總要麵對。”李蓮花望向竹林外的天空,“躲了十年,也夠了。”
笛飛聲沉默片刻,忽然道:“當年那一戰,你本可以殺我。”
李蓮花笑了笑:“殺了你,誰陪我喝酒?”
這話說得輕巧,笛飛聲卻心頭一震。他看著李蓮花清瘦的側臉,忽然很想問:這十年,你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但他終究冇問出口。
有些話,不必說。有些事,他會用行動證明。
肖紫衿來得也勤,但大多時候隻是遠遠站著,看李蓮花澆菜、煮茶、翻醫書。偶爾上前說幾句四顧門的近況,或者彙報對當年之事的調查進展。
“青城派已經公開道歉,說是門下弟子自作主張。”這日午後,肖紫衿帶來新訊息,“點蒼派態度曖昧,但私下在聯絡其他門派,恐怕宴無好宴。”
李蓮花正在晾曬草藥,聞言頭也不抬:“意料之中。”
“相夷……”肖紫衿欲言又止,“其實你不必……”
“紫衿。”李蓮花打斷他,語氣溫和卻疏離,“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現在是四顧門主,做好你該做的事就行。”
肖紫衿喉結滾動,最終隻應了聲:“是。”
他轉身離開時,背影有些佝僂。李蓮花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慕容辰是所有人中最沉默的。他像個真正的影子,守在蓮花樓方圓百丈之內,解決所有不請自來的“客人”。短短七日,死在他劍下的刺客已有十一人,傷者不計其數。
李蓮花某日清晨推開門,看見慕容辰在溪邊擦劍,袖口有未乾的血跡。
“昨夜來了幾個?”
“五個。”慕容辰收劍入鞘,“西域來的,武功路數怪異,像是傀儡術。”
“辛苦。”李蓮花遞過去一碗剛煮好的粥,“喝點熱粥,去去寒。”
慕容辰愣了愣,雙手接過,低頭默默喝起來。粥很香,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已經很多年,冇有喝過這樣一碗熱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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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前三日,蓮花樓來了位不速之客。
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根烏木柺杖,走路顫巍巍的,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直接走到蓮花樓前,叩響竹門。
慕容辰第一時間現身攔阻,老者卻擺擺手:“年輕人,老夫不是來打架的。”
李蓮花開門,看見老者,怔了怔:“溫老前輩?”
“還記得老夫?”老者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十年不見,你小子怎麼瘦成這樣?”
溫不言,江湖人稱“活死人醫”,醫術與毒術並稱雙絕,脾氣古怪,三十年未曾出山。當年李相夷中毒,他曾暗中看過,隻說了句“無解”,便飄然而去。
李蓮花將人請進屋,奉上熱茶。
溫不言也不客氣,坐下就抓起李蓮花的手腕搭脈。半晌,眉頭越皺越緊。
“碧茶之毒……你居然還活著?”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李蓮花,“按說十年前就該毒發身亡了。”
“晚輩運氣好。”李蓮花抽回手,笑容淡淡。
“好個屁!”溫不言一拍桌子,“是有人用內力替你續命吧?不止一個,還都是頂尖高手。不然你早死了八百回了!”
李蓮花但笑不語。
溫不言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歎了口氣:“罷了罷了,你們這些年輕人,一個比一個倔。老夫這次出山,是受人之托。”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扔在桌上。
“《碧茶解方》?”李蓮花看著封麵上的字,瞳孔微縮。
“殘本。”溫不言道,“缺了最重要的一味藥引和煉製手法。但總比你瞎折騰強。”
“何人相托?”
“你管是誰!”溫不言起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下月十五的宴,老夫也去。倒要看看,是哪些不長眼的敢動老夫的病人!”
老者身影消失在竹林深處,留下李蓮花對著那本殘捲髮呆。
窗外,笛飛聲、方多病、肖紫衿、慕容辰不約而同地出現,目光都落在那本冊子上。
方多病第一個衝進來:“李蓮花!有解方了?!”
“隻是殘卷。”李蓮花翻看著,“不過……總是一線希望。”
“缺什麼藥引?我去找!”方多病急道。
“藥引是‘千年冰魄’。”李蓮花合上冊子,“這東西隻在極北冰原深處,百年難遇。”
笛飛聲忽然開口:“我去。”
“我也去!”方多病立刻道,“天機堂有北地的商路——”
“你們都留下。”李蓮花打斷他們,“下月十五的宴,需要你們坐鎮。至於冰魄……等宴後再議。”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對視一眼,終究冇再說什麼。
夜幕降臨,蓮花樓點起燈火。
李蓮花坐在窗邊,翻看那本殘卷。燭火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樓外,四人各守一方。
笛飛聲在屋頂打坐,方多病在廚房研究新菜譜,肖紫衿在竹林邊處理四顧門事務,慕容辰隱在暗處警戒。
看似各忙各的,實則所有人的心神,都係在樓內那盞燈火上。
李蓮花翻過一頁,忽然輕笑出聲。
這江湖,這紛爭,這恩怨……
似乎也冇那麼令人厭倦了。
至少此刻,他不必獨自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