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輩子，太苦了
村莊不大，總共也就二三十戶人家。
家家戶戶都是嶄新的自建房，圍著敞亮的院子。
最難得的是，村裡的路修得平整寬闊，車子能直接開到山腳下，旁邊還辟出了一片小型停車場，條件出乎意料的不錯。
周聽白帶著沈凝，徑直走到山腳一戶人家門前，敲了門，出來一位佝僂著脊背的老奶奶。
看到是周聽白，老奶奶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冇多說話，轉身進屋拿了一套香燭紙錢遞給他。
接過祭祀用品，周聽白帶著沈凝往山上走。
抬眼望去，是望不到頭的石階，蜿蜒著隱冇在蔥鬱的樹林裡。
“大概要走三百級台階，先活動活動。”周聽白側頭叮囑道。
“好。”沈凝點點頭，學著周聽白的樣子，先活動了手腕腳腕，又原地輕輕蹦了兩下。
周聽白牽住沈凝手，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以前這整座山，都是我奶奶的。”
他的聲音伴著林間的風，緩緩傳來。
“當時，我爺爺隻是我奶奶家的佃農，底層的身份，冇什麼家底，但長得是真帥。”
“你就看我，我像我爸，我爸像我爺爺，你就知道我爺爺年輕時有多帥了。”
沈凝：“”
她冇插嘴，繼續聽他往下說。
“本來，他們那個年代，門第觀念很重，地主家的女兒，是不可能跟佃農在一起的。”
“但正好趕上了戰亂，又搞土地改革，奶奶家的地被重新分配，爺爺也分到了屬於自己的土地。”
“爺爺在奶奶家乾活的時候，就特彆吃苦耐勞，奶奶早就對他有好感，世道變了，家裡也就同意奶奶嫁給爺爺了。”
周聽白說得很慢。
生怕沈凝不瞭解那個年代的背景，時不時還會補充兩句。
“那時候結婚，都是拜堂成親，村裡冇有結婚證的說法。拜完堂，就是一輩子的夫妻了。”
“爺爺雖說分了田，但家裡還是窮得叮噹響，我奶奶讀過幾年書，眼界開闊，覺得守著土地冇出路，就拿出陪嫁的銀元和首飾，讓我爺爺出去找出路。”
說到這裡，周聽白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沈凝：“還走得動嗎？”
這才走了四五十級台階，也就三四層樓的高度。
哪有那麼嬌氣。
“走得動。”
“走不動就說，我揹你。”
“嗯。”
兩人繼續往上爬。
“後來，我爺爺就在我奶奶的支援下，走出了村子。”
“他冇文化，也冇什麼手藝，隻能賣力氣。那會兒工業發展剛起步，到處都在搞建設，他就去了城裡的鍊鐵廠，當了個打鐵的工人。”
“當時工人的工錢確實要比種地高。”
“爺爺賺了錢，連夜寫了封信，把錢夾在信裡，寄給了奶奶。”
“奶奶收到高興，坐了三天三夜的牛車，去城裡找爺爺。”
“可爺爺住的是廠裡的集體宿舍，冇地方安置奶奶，兩人就花了錢，去郊區的舊村落裡，租了個房間，又實在捨不得花錢，冇待兩天就回去了。”
“回去發現有了我爸。”
正好走到半山腰，台階延伸出去的地方，修了一排石凳。
周聽白拉著沈凝過去，從隨身的袋子裡取出一包紙巾，把石凳仔仔細細擦乾淨，再讓她坐下。
隨後又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遞到她嘴邊。
“歇會兒。”
“嗯。”沈凝抿了口水，感覺喉嚨舒服了不少。
有段時間冇爬山了，一口氣上一百台階，呼吸還真有點喘。
等緩過勁來，沈凝看向周聽白，主動道：“然後呢？”
“然後有了孩子，身子重了，奶奶冇法再折騰著去看爺爺了。”
“不過最初那幾年，爺爺還算有良心，每個月都會按時把錢寄回來。”
周聽白頓了頓，又道：“直到第四年，爺爺突然冇了訊息。”
其實聽到這裡的時候，沈凝幾乎就已經把後續給猜全了。
周老爺子如今的家業，主營的就是鋼鐵產業。
這其中的邏輯關係，無非就是周老爺子拋棄了與他拜堂成親的髮妻，留在城裡娶了鍊鐵廠廠長的女兒，靠著嶽家的勢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地位。
沈凝冇吭聲，隻輕輕握住了周聽白的手。
短暫休息後，繼續往上爬。
剛入夏的山林，滿眼都是生機勃勃的綠。
兩人牽著手，慢慢走在石階上，遠離了城市的喧囂，竟有種歲月靜好的安寧。
周聽白繼續往下說著故事。
“後來，奶奶抱著我爸去找爺爺了。”
“她在鍊鐵廠門口報了爺爺的名字，出來的是個陌生的女人。那女人告訴她，我爺爺早就不在這兒做工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那個年代，交通不方便，資訊更閉塞，奶奶一個人，還帶著個三歲的孩子，她在城裡打聽了兩天，錢也花光了，實在熬不住，隻能又回了村裡。”
“從那以後，奶奶每年都會去城裡一趟，每次都去鍊鐵廠打聽爺爺的下落，可每次都是同一個女的出來說，我爺爺早就不在了，讓她以後彆再來了。”
“再後來，村裡鬨了饑荒，奶奶的爹孃相繼去世，村裡的其他親戚，也都逃難的逃難，走散的走散，最後村裡就剩了冇幾口人。”
“奶奶擔心爺爺萬一回來找不到她，到死都冇走。”
“奶奶臨終前，給了我爸一本日記本，裡麵寫了關於爺爺的往事，裡麵有一句寫，她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就是和爺爺一起在郊區租房間生活的那兩天。”
“我爸遵循奶奶的遺願，處理完我奶奶的後事，就去了城裡，一邊給人擦皮鞋，一邊到處打聽爺爺的下落。”
“他又去了一次鍊鐵廠，又遇到那個年年趕走奶奶的女的。”
“那個女的看到我爸的臉，就讓人打斷了他的腿。”
“我爸當時就意識到那個女的和我爺爺的關係了。”
“他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找到了我爺爺的跟前，當時也巧，我爺爺靠著嶽家的勢力，接手了鍊鐵廠，可他不甘心一直被原配一家壓製，正想著組建自己的勢力，跟嶽家鬨得很僵。”
“我爸找上門去，爺爺看著我爸那張跟他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想起了當年那個溫柔賢惠、傾儘所有支援他的髮妻，當即就決定要把我爸認回去。”
“還跟我爸解釋，說當年是聽說村裡遭了土匪，全村人都冇了活路，他這才斷了回去的念頭。”
說到這，遇到了岔路口。
周聽白拉著沈凝拐過彎，一片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水泥空地映入眼簾。
空地旁邊的樹枝雜草，都修剪得整整齊齊，空地的儘頭，是一大一小兩座墳塋。
“沈凝。”周聽白牽著沈凝的手，一步一步往裡走。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安慰誰，也不是要你同情誰，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爸經曆過怎樣的人生，希望你能理解他如今的所作所為。”
“我爸說，他不想去問爺爺，當年到底是不是真的以為村裡冇了活口，為什麼一次都冇有回去找過他。”
“也不想知道，當年一次次趕走奶奶的，到底是那個女的擅作主張，還是裡麵也有爺爺的手筆。”
“他隻知道，我奶奶這輩子，太苦了，走的時候隻有二十五歲，一輩子守著一個虛無縹緲的念想，冇過上一天好日子，冇見過如今的繁華盛世。”
“可他們活到了六十多歲，風光了一輩子，享儘了榮華富貴。”
“所以，現在逼死他們，根本就冇有意義，隻有慢慢折磨，讓他們看著自己手裡的東西一點點失去，看著他們麵臨無能為力的絕望，看著他們的孩子一個個落得淒慘下場，讓他們日夜活在痛苦和悔恨裡，這才能算報複。”
沈凝跟在周聽白身後，望著他的背影。
銀白色的頭髮，在林間漏下的細碎陽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絨光。
明明是張揚惹眼的色彩，此刻襯著這深山裡的寂靜，竟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孤清。
風掠過樹梢，帶起一陣沙沙的響。
沈凝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