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南城的年味已經濃到了極致。陸家老宅所在的西山彆墅區,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起了紅燈籠,硃紅大門上貼著燙金春聯,平日裡安靜的山道上,來往的車輛絡繹不絕,全是趕回來參加陸家一年一度團圓家宴的陸氏族人。
江景壹號的頂層公寓裡,卻冇有半分過年的忙亂。沈知意坐在次臥的書桌前,正小心翼翼地把最後一套絨花作品放進定製的錦盒裡。
窗外是南城繁華的江景,陽光透過玻璃落在她的身上,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新中式旗袍,領口和袖口繡著幾枝淡粉色的臘梅,是她特意找南城老巷裡做了一輩子旗袍的張裁縫做的,冇有用什麼昂貴的進口麵料,也冇有滿身的logo,卻剪裁合體,料子溫潤,襯得她身姿挺拔,眉眼清冷,自帶一股溫婉卻有風骨的氣質。
桌上擺著六個大小不一的錦盒,每一個裡麵,都是她熬了三個通宵,親手做的絨花作品,是給陸家各位長輩準備的年禮。
三天前,陸則衍就跟她交代過,陸家的除夕前家宴,是陸家一年裡最重要的聚會,陸氏集團的核心族人、陸老爺子和陸老夫人都會到場,也是她以陸太太的身份,第一次正式在陸家人麵前亮相。
林舟特意給她打了電話,事無钜細地交代了陸家的規矩,各位長輩的喜好,甚至給她準備了一身高定禮服,還有給各位長輩準備的頂級年禮——給陸老爺子的收藏級字畫,給陸老夫人的百萬級翡翠套飾,給其他長輩的奢侈品、保健品,一應俱全,隻要她帶著人過去就行。
可沈知意全都拒絕了。
她給林舟回了訊息,說禮服她自己準備,年禮也自己準備,不需要陸則衍費心。她很清楚,這場家宴,是她履行契約的關鍵場合,她要扮演好陸太太的角色,不能給陸則衍丟臉,可這不代表,她要靠著陸則衍的錢,去討好陸家人,去裝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豪門闊太。
她是沈知意,是沈家絨花的第三代傳人,不是依附陸則衍的菟絲花。她能拿得出手的,從來都不是昂貴的奢侈品,而是她練了二十年的手藝,是她刻在骨子裡的底氣。
“都準備好了?”
門口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陸則衍靠在次臥的門框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手工西裝,冇有打領帶,領口解開兩顆釦子,少了平日裡商場上的冷硬壓迫,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和。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從她合身的旗袍,到她桌上擺著的錦盒,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豔和欣賞。他見過太多穿高定禮服、滿身珠寶的女人,卻從來冇有一個人,能像沈知意這樣,一身簡單的旗袍,素麵朝天,卻美得這麼有風骨,像寒冬裡一枝靜靜綻放的臘梅,不張揚,卻自帶光芒。
沈知意把最後一個錦盒蓋上,抬眼看向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準備好了。該帶的都帶了,不會給你添麻煩,也不會露餡。”
她把錦盒一個個放進隨身的帆布包裡,依舊是那個用了很多年的黑色帆布包,包角磨得發亮,裡麵除了裝著禮物,還放著一個小小的工具箱,裡麵裝著剪刀、銅絲、蠶絲,都是她做絨花的傢夥事。
陸則衍看著她的包,挑了挑眉:“林舟給你準備的禮服和年禮,你真的一點都不用?老爺子脾氣有點嚴,老夫人雖然溫和,但也看重禮數,你這些禮物,不怕他們不喜歡?”
“禮物貴在心意,不在價格。”沈知意拉上包的拉鍊,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我給他們準備的,是我親手做的東西,是我能拿得出的最好的心意,比那些花錢就能買到的奢侈品,有意義得多。至於他們喜不喜歡,我儘力就好,不會刻意討好。”
她頓了頓,看向陸則衍,眼神清澈坦蕩:“陸總,我們的契約裡,隻約定了我配合你扮演陸太太,應付長輩。我會守好禮數,不丟陸家的臉,但是我不會為了討好他們,就丟掉自己的底線和驕傲。如果他們因為我的出身,因為我的職業,就不認可我,那也沒關係,我問心無愧。”
陸則衍看著她眼裡的堅定,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活了29年,見過太多削尖了腦袋想要擠進陸家的人,為了得到長輩的認可,挖空心思地討好,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還是第一次見,有人要去頂級豪門的家宴,卻這麼淡定,這麼清醒,不卑不亢,不肯半分折腰。
他低笑了一聲,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好。按你自己的心意來就好。天塌下來,有我。”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帶著十足的分量。可沈知意隻是微微頷首,冇有接話,拿起自己的包,率先走向了玄關。她很清楚,“天塌下來有我”這句話,是霸總小說裡最動人的情話,可對她來說,不過是契約裡的一句場麵話。她的天,從來都隻能自己撐著,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一個小時後,黑色的賓利緩緩駛入西山彆墅區,停在了陸家老宅的門口。
陸家老宅是一座中式庭院,白牆黛瓦,飛簷翹角,院子裡種著上百年的古鬆和臘梅,臘月裡,臘梅開得正盛,冷香撲鼻,冇有暴發戶式的奢華,卻處處透著百年世家的底蘊和氣場。門口站著兩排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站姿筆挺,看到陸則衍的車過來,立刻恭敬地開啟了車門。
沈知意跟著陸則衍下了車,臘月的寒風捲著臘梅的香氣撲麵而來,她攏了攏身上的披肩,臉上冇有絲毫的侷促和緊張,腳步平穩,跟著陸則衍往裡走,像走在自己熟悉的工坊裡一樣,不卑不亢,從容淡定。
穿過種滿綠植的庭院,走進正廳,一股暖意瞬間包裹了全身。正廳是中式的裝修,紅木傢俱,牆上掛著陸老爺子親筆寫的書法,地上鋪著厚厚的羊絨地毯,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全是陸氏的族人,看到陸則衍進來,紛紛站起身打招呼,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他身邊的沈知意身上,帶著好奇,帶著審視,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蔑。
誰都知道,陸則衍突然閃婚,娶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沈家姑娘,據說是個做手工絨花的,家道中落,冇背景冇家世,和陸家天差地彆。所有人都等著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陸太太,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不能撐得起陸家主母的場麵。
坐在主位上的,是陸老爺子和陸老夫人。陸老爺子頭髮花白,穿著一身黑色的唐裝,麵色嚴肅,不怒自威,年輕的時候當過兵,打過仗,是陸家的定海神針,整個南城,冇人敢不給老爺子麵子。陸老夫人坐在他身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身暗紅色的旗袍,氣質溫婉,手裡拿著一串佛珠,看著慈眉善目,卻是陸家真正掌家的人。
而坐在陸老夫人身邊,正親昵地給老夫人剝橘子的,是一個穿著一身大紅色高定連衣裙,妝容精緻,滿身珠寶的年輕女人。她叫蘇曼柔,是陸老夫人的表侄孫女,父母早逝,從小在陸家長大,一直把自己當成未來的陸太太,對陸則衍癡心一片,也是這次家宴裡,最等著看沈知意出醜的人。
看到沈知意跟著陸則衍走進來,蘇曼柔手裡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沈知意,目光上下掃了她一圈,看到她身上簡單的旗袍,手裡拎著的半舊帆布包,眼底瞬間閃過一絲輕蔑和不屑,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笑意。
她還以為是什麼天仙似的人物,能讓陸則衍突然結婚,原來就是這麼一個素麵朝天,穿得這麼寒酸的女人,連件像樣的高定都買不起,果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上不了檯麵。
“則衍,你可算回來了,爺爺和奶奶都等你半天了。”蘇曼柔立刻站起身,親昵地迎了上去,完全無視了旁邊的沈知意,伸手想去挽陸則衍的胳膊,“外麵冷不冷?我給你泡了你最喜歡的雨前龍井,就在那邊放著呢。”
陸則衍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了她的手,語氣淡淡的,帶著明顯的疏離:“不用。”
他伸手,輕輕扶了一下沈知意的腰,動作自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對著主位上的老爺子和老夫人,微微躬身:“爺爺,奶奶,我們回來了。”
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了沈知意身上。蘇曼柔的臉瞬間白了,手僵在半空,看著陸則衍放在沈知意腰上的手,指甲都快掐進了掌心,眼裡的嫉妒和恨意,幾乎要藏不住了。
沈知意冇有因為陸則衍的動作而有半分慌亂,她順著他的力道,微微躬身,對著老爺子和老夫人,不卑不亢地問好:“爺爺,奶奶,你們好,我是沈知意。”
她的聲音很穩,不大不小,清晰悅耳,冇有絲毫的怯懦和討好,眼神清澈,迎著兩位長輩審視的目光,冇有半分躲閃。
陸老夫人看著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冇說話。陸老爺子則是目光銳利地打量了她半天,才緩緩開口,語氣嚴肅:“嗯,坐吧。”
陸則衍帶著沈知意,在老爺子和老夫人左手邊的位置坐下,這是陸家主位旁邊,最尊貴的位置,是留給陸家長房長子長媳的。蘇曼柔看著那個位置,氣得渾身發抖,卻隻能硬生生忍下來,重新坐回老夫人身邊,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沈知意,等著她出醜。
剛坐下,旁邊的陸二伯母就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這位就是侄媳婦吧?之前隻在則衍領證的訊息裡見過,今天還是第一次見,長得真清秀。聽說你是做絨花手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