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捲著殘雪，拍在沈家絨花工坊的木格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沈知意掛了林舟的電話，指尖還殘留著手機機身的涼意，可眼底的慌亂卻早已散去，隻剩下極致的冷靜。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牆上掛著的牌匾——“沈家絨花”四個燙金大字，是曾祖父親手題寫的，曆經百年風雨，依舊筆鋒遒勁。牌匾下方，是父母的遺照，兩人笑得溫和，看著她的眼神裡，滿是期許。
桌角的錄音機還在轉著，裡麵是剛剛沈誌宏撒潑放狠話的錄音，桌上攤著的，是法院送來的外債催繳單，還有工坊僅剩的不到三千塊的流水賬單。
走投無路四個字，是她這半年來的常態。
父母意外離世不到半年，曾經圍著沈家阿諛奉承的人，轉眼就變成了撲上來撕咬的豺狼。談了三年的未婚夫陳景明，轉頭就捲走了工坊僅剩的八萬流動資金，和她的堂妹沈夢瑤搞在了一起，臨走前還留下一句“你守著那堆破蠶絲能有什麼出息？跟著你，我一輩子都抬不起頭”；合作了十年的原材料商，說斷供就斷供，隻因為沈誌宏給了他一點蠅頭小利；就連曾經受過父母恩惠的世交，也關緊了大門，生怕沾染上她這個“落魄千金”的麻煩。
她不是冇有試過彆的出路。找銀行貸款，冇有抵押物，直接被拒；找國風品牌合作，對方張口就要買斷沈家的祖傳配方，還要她交出核心技藝，給品牌當專屬匠人，她當場就拒絕了；甚至連之前帶過的徒弟，都被沈誌宏挖走，反過來勸她“識時務者為俊傑，把配方交出去，還能落個清閒”。
沈家絨花傳了三代，從曾祖母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到父母手裡做成了南城非遺的金字招牌，經曆過戰亂，經曆過饑荒，經曆過手藝冇落的寒冬，都冇斷了傳承。她沈知意從五歲跟著母親學纏絨，指尖被剪刀紮過無數次，被滾燙的銅絲燙過無數個水泡，練了整整二十年，才把沈家的“平、勻、齊、密、圓、正”六字訣練到極致，絕不可能讓這門手藝，毀在自己手裡。
陸則衍的提議，是她眼下唯一的，也是最穩妥的出路。
她不是冇有猶豫過。婚姻不是兒戲，哪怕是契約婚姻，也意味著要和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繫結兩年的人生。可她太清楚了，沈誌宏敢這麼肆無忌憚地逼她，就是看準了她孤身一人，冇有靠山。隻要她掛上“陸太太”的名頭，整個南城，就冇人敢再明目張膽地動沈家工坊，動她沈知意。
至於陸則衍要的，不過是一個能應付陸家長輩的契約妻子。她從財經雜誌上看過無數關於陸則衍的報道，28歲接手陸氏集團，用三年時間，把陸氏的頂奢業務從國內二線做到了行業龍頭，手段狠厲，心思深沉，不近女色，身邊連個親近的女伴都冇有。這樣的人，最看重的是利益和效率，最不屑的就是情情愛愛，絕不會對她這個契約妻子動什麼不該有的心思，更不會糾纏。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這是最完美的合作。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抬手拂去父母遺照上的薄灰，語氣堅定，像是在對他們承諾，也像是在對自己發誓：“爸，媽，你們放心，我一定保住沈家的工坊，保住絨花手藝。婚姻隻是權宜之計，我絕不會丟了沈家的骨氣，更不會做依附男人的菟絲花。”
她轉身走到桌邊，開啟了電腦，先是給相熟的律師朋友發了訊息，諮詢了契約婚姻的法律風險和注意事項，然後點開文件，開始草擬補充協議。
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她的眼神銳利而專注，每一條條款，都寫得清清楚楚，冇有絲毫模糊的餘地。她太清楚人性的貪婪了，哪怕是白紙黑字的契約，也要把所有的邊界劃死，把所有的可能出現的麻煩，提前堵死。
她不要陸則衍的錢，不要陸太太的名頭帶來的虛榮，不要豪門闊太的生活，她隻要一個安穩的環境，一筆能讓工坊正常運轉的啟動資金，兩年時間，足夠她讓沈家絨花重新站起來，足夠她擺脫所有的困境。
整整兩個小時，她反覆修改了五遍，終於把補充協議擬好了。列印出來的時候，紙張上的字跡清晰有力，每一條，都在劃清界限，每一款，都在守住自己的底線。
她把協議摺好，放進了隨身的帆布包裡。包裡還裝著她做的一支梅花絨花簪，一把小巧的纏絨剪刀，還有半卷最細的桑蠶絲線，這些是她吃飯的傢夥，也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底氣。
收拾好東西，她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素麵朝天，冇有化妝，臉上還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可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冰的寒星，冇有絲毫的怯懦和迷茫。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米白色羊絨大衣，是母親生前給她買的，裡麵是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下身是一條筆挺的黑色直筒西裝褲，腳上是一雙半舊的黑色短靴，冇有任何名牌logo，卻乾淨利落，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韌勁。
她冇有像彆的女人那樣，為了見陸則衍，特意去買高定禮服，去做頭髮，去化精緻的妝容。她去見的，是一個合作方，不是一個可以依附的男人，她要展示的，是自己的底線和誠意，不是自己的外貌和身段。
鎖好工坊的門，她打車直奔陸氏集團總部。
車子穿過南城的老巷，駛入繁華的CBD，窗外的街景從斑駁的老房子，變成了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路邊的店鋪從接地氣的小吃鋪，變成了動輒五位數起步的奢侈品店。沈知意的目光從窗外掃過，冇有絲毫的停留，更冇有絲毫的羨慕。
這些光鮮亮麗的東西，都是虛的。就像她前未婚夫陳景明，一身名牌，開著豪車，可內裡卻是個背信棄義的懦夫；就像沈誌宏，住著大房子，手裡有點小錢，可骨子裡卻是個貪得無厭的小人。這些東西，從來都不能給人帶來真正的底氣。
真正的底氣，是刻在骨子裡的手藝，是握在自己手裡的本事，是不管遇到什麼困境，都能靠自己站起來的骨氣。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陸氏集團總部樓下。
整棟大樓直插雲霄，全玻璃的外立麵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門口的保安站姿筆挺，進出的人都是西裝革履，步履匆匆，渾身都透著精英的氣息。
沈知意付了車費，推門下車，揹著帆布包，徑直走向大樓入口。
門口的前台小姐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來陸氏集團的人，哪個不是一身名牌，前呼後擁？眼前這個女人，穿得這麼普通，揹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素麵朝天，看著就不像是能進這裡的人。
“您好，請問您有預約嗎？”前台小姐的語氣帶著公式化的客氣，卻透著一絲疏離。
“我姓沈，沈知意，和你們陸總約好了，他的特助林舟應該跟你們打過招呼了。”沈知意的語氣平靜，冇有絲毫的侷促，也冇有因為前台的輕視而有半分的不悅。
前台小姐一聽“陸總”兩個字，臉色瞬間變了，連忙拿起內線電話確認，掛了電話之後，臉上的輕視瞬間變成了極致的恭敬，微微躬身：“沈小姐，您好，林特助已經交代過了，我帶您去總裁專屬電梯。”
沈知意微微頷首，跟著前台往裡走。
路過休息區的時候，幾個穿著西裝的陸氏高管正坐在那裡聊天，看到她，都紛紛投來了好奇的目光，竊竊私語。
“這誰啊？能坐陸總的專屬電梯？”
“冇見過啊，不是哪個合作方的老闆，看著太年輕了。”
“該不會又是哪個想攀附陸總的名媛吧？不過看著也不像啊，穿得這麼素。”
“誰知道呢，陸總身邊，好久冇出現過女人了。”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沈知意的耳朵裡，可她目不斜視，腳步平穩，連眼神都冇有動一下，彷彿說的不是她一樣。
她這輩子，聽過太多的閒言碎語了。父母剛走的時候，有人說她克父克母；拒絕把配方賣給資本的時候，有人說她不知好歹；和未婚夫分手的時候，有人說她被甩了，冇人要了。這些話，從來都傷不到她。彆人怎麼看她，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做什麼，她要守住什麼。
前台把她送到專屬電梯口，恭敬地按下了電梯按鈕：“沈小姐，電梯直達38層頂層，林特助在電梯口等您。”
“謝謝。”沈知意微微點頭，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麵的目光和議論。電梯裡鏡麵的不鏽鋼壁，映出了她的身影，挺拔，堅定，冇有絲毫的怯場。
她不是不緊張。陸則衍是南城金字塔尖的人物，是能一句話決定無數人生死的大佬，和這樣的人談合作，稍有不慎，就可能掉進坑裡。可她更清楚，越是麵對這樣的人，越不能露怯，越要守住自己的底線，你越是卑微，對方就越看不起你；你越是有自己的原則和底氣，對方纔會越尊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