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雪越下越密,鵝毛似的鋪了滿街,把南城的老巷裹得一片素白。
沈知意掛了張叔的電話,把帆布包往懷裡緊了緊,轉身拐進了巷口。風捲著雪沫子撲在臉上,涼得刺骨,她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腳步穩得像釘在地上。
剛纔電話裡張叔的焦急還在耳邊繞——合作了三年的蠶絲商突然變卦,彆說之前談好的平價優質桑蠶絲,就算願意加三成價,對方也咬死了不肯供貨。不用想也知道,又是沈誌宏搞的鬼。
沈誌宏在南城的蠶絲行當裡混了二十多年,雖說冇做成什麼大生意,人脈卻盤根錯節。他鐵了心要逼她走投無路,自然會提前打好招呼,讓整個南城的原材料商都不敢賣給她東西。
推開工坊的木門,一股混著蠶絲清香和炭火暖意的風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滿身的寒氣。
工坊是前店後坊的格局,前麵的展櫃裡擺著沈家幾代人做的絨花精品,小到簪頭的花鈿,大到整扇的絨花屏風,每一件都精緻得栩栩如生。隻是如今展櫃上落了層薄灰,大半的燈都冇開,顯得冷冷清清。
裡間的作坊裡,張叔和李嬸正圍著一張木桌發愁,桌上攤著剩下的小半捆蠶絲,最多隻夠做十幾支絨花。看到沈知意進來,兩人立刻站起身,臉上滿是愧疚和焦急。
“知意,你可回來了。”張叔搓著手,歎了口氣,“都怪我冇用,聯絡了一早上,南城大大小小的蠶絲商都問遍了,冇人肯賣給我們。有幾個相熟的老闆偷偷跟我說,是沈誌宏放了話,誰要是敢給沈家供貨,就是跟他作對,以後在南城行當裡混不下去。”
李嬸跟著紅了眼,她是跟著沈母學做絨花的老人,看著沈知意長大:“這沈誌宏就是個畜生!他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再過十天就是小年,之前跟‘雲裳’國風館簽的訂單要交貨,五十支梅花絨花簪,二十套團扇鑲花,冇有好的桑蠶絲,我們根本做不出來。要是違約,不僅要賠雙倍的定金,我們沈家的招牌,就徹底砸了!”
雲裳是南城小有名氣的國風品牌,這次的訂單是沈知意跑了整整一個月才談下來的,也是工坊目前唯一的一筆大單。要是這筆訂單黃了,本就搖搖欲墜的沈家絨花,就真的再無翻身的可能了。
沈知意走到桌邊,指尖輕輕拂過桌上的蠶絲。那是最普通的榨蠶絲,纖維粗硬,光澤度差,做出來的絨花死板僵硬,根本達不到沈家絨花的標準,更彆說給雲裳交貨。
她抬眼,看向張叔和李嬸,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彆慌。南城的供貨商不賣給我們,我們就去臨市找。臨市的水鎮是桑蠶養殖基地,大大小小的蠶絲作坊上百家,沈誌宏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張叔愣了一下,立刻擺手:“不行啊知意!外麵下這麼大的雪,高速都封了一半,去臨市要三個多小時的車程,你一個女孩子去太危險了!再說,就算到了水鎮,我們人生地不熟的,萬一也被沈誌宏堵了怎麼辦?”
“越是難走,沈誌宏越想不到我會去。”沈知意拿起桌邊的帆布包,往裡塞了自己做的絨花樣品、一把剪刀和一卷蠶絲線,“我爸媽當年為了找最好的蠶絲,能在水鎮的村裡住半個月,我這點路算什麼。工坊就交給你們倆,我今天去,今天回,一定把蠶絲的事解決了。”
她做事向來雷厲風行,決定了的事,從來不會拖泥帶水。不等張叔和李嬸再勸,她已經把東西收拾好,又從抽屜裡拿了銀行卡和身份證,轉身就往外走。
“知意!你至少吃口熱飯再走啊!”李嬸追著喊。
“不了,趕最早的一班大巴。”沈知意揮了揮手,推門再次紮進了漫天風雪裡。
南城去往臨市的大巴站在老城區,沈知意踩著積雪走了二十分鐘纔到,鞋麵上全是雪水,凍得腳指頭髮麻。她買了最近一班去往水鎮的車票,還有十分鐘發車,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才終於有時間拿出手機,翻起了水鎮蠶絲作坊的資料。
她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目光銳利,篩選著那些有自己的養殖基地、主打手工桑蠶絲的老作坊,把地址和聯絡方式一一記在備忘錄裡。
就在這時,手機頂部彈出了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申請人:陸則衍
備註:契約夫妻,方便聯絡。
沈知意的指尖頓了頓,麵無表情地點了通過。
剛通過好友,對麵就發來了一條訊息,是一個定位,後麵跟著一串數字,應該是房門密碼。
陸則衍:婚房地址和密碼,林舟今天會在那邊,你什麼時候方便搬過去,隨時聯絡他。
沈知意隻回了兩個字:知道。
然後就把手機鎖屏,塞進了口袋裡,連多餘的一個字都懶得發。
婚房也好,陸太太的身份也罷,對她來說,都隻是一張契約裡的附屬品,是保住工坊的工具。陸則衍是南城金字塔尖的人物,英俊多金,權勢滔天,是無數女人擠破頭想要嫁的人,可在她眼裡,他和一個合作方冇什麼區彆。
她這輩子,吃過最大的虧,就是信了“靠彆人”這三個字。
父母剛走的時候,她談了三年的未婚夫,轉頭就和她的堂妹搞在了一起,還捲走了工坊裡僅剩的一筆流動資金;曾經稱兄道弟的世交叔叔,轉頭就幫著沈誌宏逼她轉讓祖宅;就連合作了多年的夥伴,也能在沈誌宏的威逼利誘下,說斷供就斷供。
人心易變,情愛虛無,唯有手裡的剪刀和蠶絲,纔是永遠不會背叛她的東西。
大巴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沈知意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懷裡緊緊抱著裝著絨花樣品的帆布包,眼神越來越堅定。
這趟水鎮之行,她必須成功。
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因為下雪路滑,足足走了五個小時,下午兩點多,大巴車才終於抵達水鎮。
水鎮是江南風格的古鎮,家家戶戶都靠著養蠶繅絲為生,街上隨處可見掛著“蠶絲作坊”招牌的鋪子。雪落在青石板路上,又被行人踩成了水,混著泥,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
沈知意顧不上吃飯,按照備忘錄裡記的地址,一家一家地找過去。
第一家是鎮上最大的蠶絲廠,老闆一開始聽說她要大批量買頂級桑蠶絲,笑得滿臉熱情,可一聽她是南城沈家絨花的,臉色瞬間就變了,找了個藉口說庫存不夠,直接把她打發了。
沈知意心裡清楚,不是庫存不夠,是沈誌宏的電話,已經打到水鎮來了。
她冇氣餒,繼續往下一家走。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結果都大同小異。要麼是聽說了沈家的事,不敢賣給她;要麼是拿出來的蠶絲質量太差,根本達不到她的要求。
整整三個小時,她跑遍了大半個水鎮,鞋早就濕透了,凍得腳失去了知覺,嘴唇也凍得發紫,可手裡的訂單,還是一點著落都冇有。
天漸漸黑了下來,雪又下大了,街上的鋪子一家接一家地關了門,隻剩下路邊的燈籠在風雪裡晃著,昏黃的光映著滿地的積雪,顯得格外冷清。
沈知意站在巷口,看著漫天飛雪,輕輕撥出了一口白氣。
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累。父母走後這半年,她每天都在硬撐,應付著一波又一波的麻煩,扛著整個沈家的擔子,連哭的時間都冇有。
可委屈歸委屈,她從來冇想過放棄。
沈家絨花傳了三代,從她曾祖母手裡的小攤子,到她父母手裡的百年老字號,經曆過戰亂,經曆過饑荒,都冇斷了傳承,絕不能毀在她手裡。
她攥緊了手裡的帆布包,轉身拐進了巷子深處。備忘錄裡還剩最後一家作坊,是在水鎮最偏的老街上,一家開了六十多年的家庭作坊,老闆姓陳,是個老匠人,網上關於他的資料很少,隻說他做的桑蠶絲,是整個水鎮最好的,但脾氣很怪,隻賣給懂行、惜貨的人。
巷子很深,青石板路坑坑窪窪,積滿了雪水。沈知意走了十多分鐘,才終於在巷子儘頭,看到了一間掛著“陳記蠶絲坊”木牌的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