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十五,小林昭到學校。
校門口已經停了兩輛車。
一輛是央視的中巴,車身貼著CCTV的標識,後備廂敞著,兩個穿黑色polo衫的工作人員正往外搬運裝置。
另一輛是黑色的別克GL8,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裏麵。
校門口的保安亭裏,教導主任老方站得筆挺,西裝釦子一直扣到最上麵那顆。他旁邊站著副校長和教務處的劉主任,三個人臉上的表情,比迎接上級檢查還緊張。
小林昭背著書包,從側門繞了進去。
他今天穿的校服,是昨晚用掛燙機精心燙過的,領口平整,紅領巾的三角摺痕銳利如新。頭發洗過,但沒有刻意打理,保持著一個十二歲男生該有的蓬鬆自然。
這是大林昭的原話:“你要像一塊剛從山裏挖出來的璞玉,不能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跡。”
褲兜裏的手機,極輕地一震。
時光信使。
“到了?”
“到了。央視的車已經在門口了。”
“那輛別克GL8,是李副主任的。”
小林昭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教育部出差用車標配。記住,見麵先叫u0027李叔叔u0027,不要叫u0027李主任u0027。”
“為什麽?”
“叫主任是下屬,叫叔叔是晚輩。他來看的是一個優秀的孩子,不是一個等待指示的下屬。”
小林昭將這條資訊在腦海中存檔,走進教學樓。
七點四十五分,班主任張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裏多了兩個人。
一個是央視的導演,姓周,四十出頭,戴無框眼鏡,說話語速極快。另一個是閱文的驚鴻,西裝革履,頭發抹了發蠟,跟上次在上海的形象判若兩人。
“林昭!”驚鴻第一個站起來,臉上的笑容熱情得有些誇張,“精神啊!”
周導則隻是上下打量了小林昭兩秒,點了下頭。
“比我想象中沉穩。”
張老師站在一旁,雙手交叉在胸前,嘴角抿得很緊,看小林昭的眼神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保護欲。
“周導,我事先說好。”張老師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拍攝不能影響其他學生,不能進教室,更不能拍到任何未經家長同意的未成年人麵孔。”
周導連連點頭:“理解理解,我們就在圖書館佈景,隻拍林昭一個人。”
張老師又看向驚鴻:“閱文方麵,我不管你們怎麽宣傳,但我們學校的名字,不能出現在任何商業推廣裏。”
驚鴻擦了把額角的汗:“張老師您放心,絕對不會。”
八點整。
圖書館二樓閱覽室,央視的燈光已經架好。兩盞柔光燈從左右四十五度角打過來,光線匯聚在那張舊木桌上,自成一方舞台。
小林昭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一本翻開的數學練習冊。
這是周導安排的“自然學習場景”。
手機在褲兜裏又震了一下。
大林昭:“燈光打好了?”
“打好了。兩盞柔我光。”
“坐直,但身體不要僵。肩膀放鬆,手自然地放在桌上。別碰筆,碰了就顯得刻意。”
小林昭依言調整了坐姿。
八點十分,門開了。
老方領著一行人走進來。
小林昭的目光越過老方的肩膀,看到了那個人。
李副主任大概五十出頭,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沒係領帶。頭發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很溫和,甚至稱得上和藹。
但他的眼睛不是。
他的眼睛,在掃描。
從門口到桌前這七八步路,李副-主任的目光,已經把小林昭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校服的平整度,紅領巾的係法,桌上練習冊翻開的頁碼,筆的擺放位置。
無一遺漏。
小林昭在心裏默數:一、二、三。
第三步,他站了起來。
不是猛地彈起,而是從容地、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青澀感,緩緩站直身體。
“李叔叔好。”
李副主任笑了,笑容比剛才真實了一些。
“林昭同學?比照片上還瘦一些。”他走到桌前,沒有坐,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翻開的練習冊。
二次函式那一章。
“在複習?”
“嗯,暑假想把初二的內容提前預習一下。”
“二次函式?初二下才學的內容,你提前了一個學期。”
“對,這塊跟競賽關聯比較大,我想早點打好基礎。”
李副主任點了點頭,這才拉開椅子坐下。
周導給了攝影師一個手勢,機器紅燈亮起。
央視的采訪問題,和大林昭預判的幾乎完全一致。
學習方法、家庭環境、創作靈感、未來規劃。
小林昭一字不差地執行著昨晚背下的劇本,語速不快不慢,表情真誠而不做作。
他甚至在回答“父母扮演的角色”那個問題時,聲音恰到好處地壓低了一點,像是在克製某種呼之慾出的感動。
周導在攝像機後麵,對攝影師無聲地豎了個大拇指。
正式采訪持續了二十五分鍾。
周導喊了“收工”之後,燈光關掉一半,攝影師開始收拾裝置。
但李副主任沒有起身。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林昭,正式采訪結束了。接下來我們隨便聊聊,不錄影。”
周導愣了一下,看了看李副主任,又看了看驚鴻。驚鴻立刻遞了個眼色,周導會意,馬上帶著裝置組退到了門外。
閱覽室裏隻剩三個人——李副主任,小林昭,和像門神一樣守在門口不肯走的張老師。
李副主任回頭看了張老師一眼。
“張老師,您也辛苦了。”
“我就站這兒,不礙事。”張老師的語氣很客氣,但腳下分毫未動。
李副主任沒有堅持,他轉回頭,重新看向小林昭。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不是變得冰冷,是變得純粹的認真。
“林昭,你在競賽裏用的引數法,不是初中老師能教出來的東西。”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小林昭的呼吸沒有變,但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周培德教授把你的答卷和口述錄影,都發給了我。”李副主任的聲音很平,像在實驗室裏討論一組資料,“那種解題思路,在國內本科階段的教材裏都很少涉及。你告訴周教授,是從一本舊期刊上看到的。”
他停了一下。
“我查了過去二十年,所有中文數學核心期刊的資料庫索引。沒有找到你描述的那篇文章。”
圖書館的空調,正發出低沉的嗡鳴。
小林昭放在桌麵上的手,紋絲不動。
這個問題,不在大林昭的預判清單裏。
褲兜裏的手機安靜如鐵,發不出任何震動。因為他根本沒辦法在這個距離、這個角度、這個場合,掏出手機。
他隻能靠自己。
小林昭抬起頭,直視著李副主任的眼睛。
“李叔叔,我說的是實話。那篇文章我確實看過。但具體是哪本期刊、哪一期,我真的記不清了。”
他頓了一下,語氣裏多了一絲少年人的坦然與堅持。
“可能是我記錯了來源,但那個思路是真的。我能複現它,也能把它推廣到其他題型。如果您覺得這個方法有問題,我現在就可以在紙上,重新給您推導一遍。”
李副主任看著他,目光深沉,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不用推了。我信。”
他從那個牛皮紙信封裏,抽出一份檔案,輕輕放在小林昭麵前。
檔案抬頭印著一枚莊嚴的國徽,正文的第一行,是一行加粗的宋體字——
“關於推薦林昭同學參加2016年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人才培養計劃的函。”
小林昭的指尖,碰到了紙麵微涼的邊緣。
他的目光,落在了檔案最下方的落款印章上。
不是教育部。
是中科院數學與係統科學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