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昭的房間燈火通明。
他媽推門進來送牛奶的時候，看到他正對著穿衣鏡，一遍一遍地整理校服的領子。
“兒子，你幹嘛呢？這都快十一點了，還不睡？”
林昭從鏡子裏看到他媽，轉過身，露出一個標準的八顆牙微笑。
“媽，你看我這樣，精神嗎？”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夏季校服，藍白相間的短袖衫，領口最上麵一顆釦子扣得整整齊齊。
胸前，那條鮮豔的紅領巾打得一絲不苟，邊角銳利得像刀切過一樣。
林母愣了一下。
“精神是精神，就是……有點太精神了，看著不像你了。”
“明天有大人物要來學校，我得給咱們家，給咱們學校爭光。”林昭說得一臉正氣。
“什麽大人物？比上次去上海的那個還大？”
“嗯，差不多。”
林昭沒多解釋。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後從書桌上拿起一遝列印出來的A4紙。
“媽，你幫我個忙，你演一下記者，問我幾個問題。”
“啊？我還得演記者？”
“就幾分鍾，幫我找找感覺。”
林母半信半疑地接過那遝紙，戴上老花鏡。
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分成一問一答的格式。
“第一個問題，”林母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電視裏記者的腔調，“林昭同學，恭喜你取得了年級第一的好成績。大家都很好奇，是什麽讓你在短短一個學期內，取得了這麽大的進步？”
林昭立刻站直了身體，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臉上帶著謙遜又自信的微笑。
“謝謝。我覺得，學習就像蓋房子，地基最重要。我之前可能隻是地基沒打牢，這個學期在老師和同學的幫助下，把以前落下的功課一點點補了回來。所以，與其說是進步，不如說是回到了我本該在的位置。”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語氣、停頓，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林母看得一愣，差點忘了下一個問題。
“哦哦，第二個問題……網上很多人都說你是‘天才’，你自己怎麽看？”
“我不覺得自己是天才。”林昭微微搖頭，眼神真誠，“我隻是比同齡人更早地找到了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並且願意為之付出努力。無論是寫作還是學習，對我來說，都不是負擔，而是一種樂趣。我很享受這個過程。”
“那你的父母在你的成長過程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呢？”
“我的父母給了我最寶貴的兩樣東西。”
林昭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目光轉向他媽，眼神裏滿是真摯。
“第一是自由。他們從不強迫我去做我不喜歡的事，給了我充分的探索空間。第二是信任。當我告訴他們我想寫小說，想做音樂的時候，他們雖然擔心，但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我，支援我。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的我。”
林母拿著稿子的手微微一抖。
她看著眼前的兒子，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些話，真的是她那個平時吃飯要催，寫作業要吼的兒子能說出來的嗎？
“媽，下一個。”林昭提醒道。
“哦……最後一個，最後一個。”林母低頭看稿子，“對於未來，你有什麽樣的規劃和夢想？”
林昭的目光越過窗戶，投向遠方。
“短期來說，我希望能在初中階段打好堅實的學業基礎，順利考上我們市最好的高中。長期來看，我希望能用我的筆和我的歌，去記錄這個時代，去表達我們這一代人的思考。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有一天，我的作品能夠走出國門，讓世界聽到來自龍國的聲音。”
話音落下，房間裏一片寂靜。
林母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兒子，這……這真是你想的？”
“嗯。”林昭厚著臉皮重重地點頭。
這是大林昭，為他準備的。
現在，被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行了媽，不早了，你快去睡吧。”林昭把稿子收回來，疊好放在枕頭邊。
林母端著空牛奶杯，一步三回頭地走出房間，關上門的那一刻，她還在恍惚。
她掏出手機，給她老公發了條微信。
“老林，我怎麽感覺咱們兒子，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林建國秒回：“他拿了年級第一，還上了熱搜，可不就長大了嗎？你早點睡，別瞎想。”
林母看著手機，搖了搖頭。
不，不是那種長大。
是一種……她說不出來的感覺。
房間裏，林昭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他把大林昭發來的所有資料，在腦子裏又過了一遍。
除了這份“采訪標準答案”，還有一份“李副主任可能會問的超綱問題及應對策略”，裏麵甚至包含了對“超常兒童社會化發展障礙”這類專業術語的通俗解釋。
最後，還有一張“著裝及行為舉止注意事項清單”。
“1. 校服必須幹淨、平整，不能有褶皺。”
“2. 紅領巾是加分項，必須戴。”
“3. 全程保持微笑，但不能笑得太假，嘴角上揚15度即可。”
“4. 與人對話時，身體微微前傾，表示尊重。”
“5. 不要主動提及商業收益，如果被問到，就說所有事務都由父母授權的文化公司在打理，自己隻負責創作。”
“6. 最重要的一點：在李副主任麵前，適當表現出對數學和物理的‘困惑’，尤其是涉及到一些更深層次的理論時。要讓他覺得，你雖然有天賦，但依然是一個需要引導和幫助的學生。”
林昭看到最後一條時，愣了很久。
他問大林昭：“哥，為什麽要裝作困惑？”
大林昭的回答很簡單：“因為一個需要被引導的天才，比一個無所不能的天才，更有價值。前者是待雕琢的璞玉，後者是已經成型的藝術品。對於李副主任這種學者型官員來說，親手雕琢璞玉的成就感，遠大於欣賞一件藝術品。”
示弱，是為了更好地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