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科院數學與係統科學研究院。
小林昭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
紅色的油墨滲進紙纖維裏，邊緣微微暈開，帶著一種不容偽造的莊重。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激動。
是害怕。
這東西太重了。
重到他的肩膀接不住。
李副主任沒有催他，安靜地坐著，左手搭在桌麵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牛皮紙信封的封口。
這個動作很輕，但小林昭捕捉到了。
對方也在等，等他的反應。
褲兜裏的手機安靜得可怕，帶不來任何支援。
他沒有任何外援。
小林昭吸了口氣，把檔案輕輕推回桌麵中央。
沒有推給李副主任，也沒有拉向自己，就放在兩人之間。
“李叔叔，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當然。”
“這個計劃，是要我去北京嗎？”
李副主任的眉毛動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
“不一定是北京。培養計劃的形式很靈活，可以是暑期集訓，也可以是遠端指導。”
“中科院數學所每年會從全國選拔十到十五名有特殊數學天賦的青少年，配備專門的導師團隊，提供係統的進階培訓。”
他說得平淡，像在介紹一個普通的夏令營。
但小林昭聽懂了“選拔”兩個字的分量。
“今年的名額，已經定了十二個。”李副主任看著他，“還有三個，在我手裏。”
門口，張老師的手指收緊了，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我不是來搶你的學生的，張老師。”李副主任頭也沒回，語氣裏帶著一絲善意的幽默，“我隻是覺得，這棵苗子如果隻在三中的土壤裏長，有點可惜。”
張老師沒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
無數念頭在小林昭腦中碰撞、重組。
大林昭的預案裏，沒有這個場景。“中科院培養計劃”這六個字，完全超出了劇本。
但大林昭教過他一個原則：當劇本失效時，回到最底層的邏輯——對方想要什麽，你能給什麽，你需要什麽。
李副主任想要一塊璞玉，一個他可以親手雕琢、作為超常教育成功案例的天才少年。
他能給的，是配合，是讓對方獲得成就感。
他需要的，是資源，但不能失去自由。
三秒鍾內，小林昭做出了決定。
“李叔叔，”他的聲音沉穩，但眼神裏故意露出了一絲不確定，“我很想去。但我有點擔心。”
“擔心什麽？”
“我怕跟不上。”
他低下頭，看著桌麵上那份檔案，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
“競賽那道題，我確實做出來了。但說實話，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那個思路到底是靈光一現，還是我真的理解了。”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上李副主任的審視。
“如果去了中科院，發現自己其實沒那麽厲害，那我不是給您丟人嗎？”
李副主任沉默了。
足足五秒。
然後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欣慰。
“你知道嗎，林昭。”他靠在椅背上，聲音放鬆了許多，“過去這些年，被推薦到我麵前的孩子，有上百個。他們的家長、老師、學校，所有人都會告訴我同一句話——u0027這孩子是天才u0027。”
他伸出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但從來沒有一個孩子，坐在我麵前，跟我說u0027我怕跟不上u0027。”
小林昭的心跳慢了半拍。
“對自己的天賦保持懷疑，比盲目自信更可貴。”
李副主任把那份檔案重新推向小林昭。
“這不是入學通知書，隻是一封推薦函。你拿回去，跟父母商量。暑假七月中旬，數學所有一個為期兩周的集訓營。你來也行，不來也行。”
他站起來，拍了拍襯衫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但我個人建議你來。”
他走到門口，經過張老師身邊時，停了一步。
“張老師，你教出了一個好學生。”
張老師的表情終於鬆動了一絲，但她隻是點了下頭，沒接話。
李副主任走出去了。
走廊裏傳來他和周導低聲交談的聲音，漸行漸遠。
閱覽室裏隻剩兩個人。
張老師走到桌前，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檔案。
“你打算去嗎？”
“我打算跟家裏商量。”
張老師看了他一會兒，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去吧。”她說，“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中午十二點半，小林昭蹲在教學樓後麵的消防通道裏，手指在螢幕上飛速敲字。
他把整個上午的經過，一字不落地複述給了大林昭。
“中科院的事，去。”
大林昭的下一條訊息緊跟著彈出來，恢複了慣常的冷靜。
“暑假兩周集訓，是你開啟學術圈人脈的最佳視窗。”
“加油！”
小林昭把手機揣回兜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推開消防通道的門，陽光迎麵而來。
走廊盡頭，蘇小晚停下腳步。
她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猛地轉過身，在那幾步之遙的距離外，直視著小林昭的眼睛。
她大步走回他麵前，從書包側兜裏抽出一盒牛奶，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懷裏。
“拿著。”她的語氣生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
小林昭愣了一下，下意識接住。牛奶是冰的，隔著包裝盒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貼著他的掌心。
說完，她沒等小林昭反應，轉身快步消失在教室門口。
小林昭低頭看向那盒牛奶。
草莓味的，瓶身上貼著一張便利貼。
便利貼上隻有一行字，字跡很小，筆畫很用力。
“期末第一，是我讓你的。下學期我要拿回來。”
他擰開牛奶，喝了一口。
草莓味的，冰的。
手機突然又震了。
是驚鴻的訊息。
“央視專題播出時間確認了。下週三，早間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