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昭在斑馬線上站了整整三十秒。
直到身後有車按喇叭，他才邁開腿。
驚鴻還在電話那頭等著。
“我需要想一下。”
“當然，當然。”驚鴻的聲音立刻柔了下來，“不著急，央視那邊給的視窗是兩周。你跟家裏商量商量——”
“我晚上給你回複。”
掛了電話，他開啟時光信使。
“哥，央視《朝聞天下》要給我做專題。”
大林昭的回複比預想中快。
“去。”
就一個字。
“不用考慮一下嗎？我的身份剛曝光——”
“正因為剛曝光，纔要去。輿論現在是五五開，央視背書一落地，質疑的聲音直接歸零。你以為這種機會是什麽時候都有的？”
小林昭靠在路燈杆上，看著馬路對麵“永和豆漿”四個字亮著紅光。
“但我得先考完期末。”
“期末在前，央視在後。先把第一拿了，再上節目。順序不能反。”
小林昭把手機揣回兜裏，胸口那股氣總算順了下去。
他抬頭看天。
天還沒黑透，西邊一條很窄的橘紅色，壓在城市樓頂的輪廓線上。
他忽然很想跟一個人分享這個訊息。
蘇小晚。
他掏出手機，給她發訊息：“明天圖書館，我有個事跟你說。”
隔了一分鍾，向日葵頭像亮了。
“幾點？”
“九點。”
“好。”
週二上午八點四十七分，小林昭到了圖書館。
他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三分鍾，推開二樓閱覽室的門，卻發現蘇小晚已經坐在老位置上了。
麵前攤著一本物理模擬卷，做到了第三頁。
他走過去坐下。
蘇小晚沒抬頭，翻了一頁卷子，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比平時更急促。
他把書包放到椅子旁邊，拿出自己的物理卷。
兩個人安靜地做了二十分鍾題。
閱覽室裏隻有空調的低鳴和筆尖的沙沙聲。
蘇小晚先開口。
“你要說什麽事？”
她還是沒抬頭，筆尖停在一道力學分析題的受力圖上，頓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央視想給我做一期專題。《朝聞天下》。”
筆尖在紙麵上停住了。
“嗯。”
就一個“嗯”。
小林昭等了幾秒，等她說“恭喜”，或者“太厲害了”，或者隨便什麽。
她沒有。
她隻是重新握緊了筆，繼續畫那張受力圖，動作有些僵硬。
小林昭看著她低著的頭頂，馬尾紮得很緊，幾根細碎的發絲貼在白皙的後頸上。
“你不高興？”
“高興啊。”蘇小晚的聲音很平，“央視，很厲害。”
小林昭把筆放下了，發出很輕的一聲“嗒”。
“你說話的時候能不能看著我。”
蘇小晚的筆停了。
她抬起頭。
眼睛很清，但裏麵沒有笑意。
“我看著你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攤開的物理捲上。她的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著什麽，劃了兩下，又收回去，握住了筆。
“你以後還會在這個學校嗎？”
小林昭心頭一跳。
“什麽意思？”
“央視做完專題，會有更多人找你。”蘇小晚的視線低下去，落在自己的卷子上，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閱文的編輯會給你安排活動，節目組可能會讓你去北京，競賽組委會也會有後續——”
“我才初一。”
“你都上央視了，還‘才初一’嗎？”
小林昭張了張嘴。
他想說“哥讓我去的”，想說“這是為了坐實天才人設”，想說“商業價值最大化”。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沒有意義的廢話。
因為蘇小晚問的不是“你為什麽要去央視”。
她問的是“你還會留在這裏嗎”。
他盯著蘇小晚。
她的物理卷做到了第三頁的最後一題，但第二題有一步明顯的計算錯誤。
蘇小晚從來不在計算上出錯。
她今天來得比他還早。
她一直在等他來說這件事。
小林昭沒有掏手機去問大林昭。
他隻是把自己的手機翻過來，點開相簿，找到那張圖。
蘇小晚畫的那張畫。
少年的背影，巷口的逆光，右下角她的簽名，旁邊那行很小的字——“光在奔赴你的路上，也沒停過。”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她，放在兩人中間的桌麵上。
“這張畫你畫完了嗎？”
蘇小晚的目光落在螢幕上，長長的睫毛輕輕扇動了一下。
“……還沒有。”
“你答應過會畫完的。”
蘇小晚沒說話。
“畫沒畫完之前，”小林昭看著她，一字一句，“我哪兒也不去。”
圖書館的空調嗡嗡響著。
隔壁桌一個高中生在翻參考書，紙頁窸窸窣窣。
蘇小晚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張畫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從書包裏拿出那個灰藍色的硬殼速寫本。
右下角貼著一朵小小的向日葵貼紙。
她翻到新的一頁，空白的。
拿出鉛筆。
沒有說話，直接開始畫。
筆尖在紙麵上沙沙地響。她畫得不快，線條一層一層地疊上去。
小林昭沒有偷看，但他從鉛筆移動的幅度判斷，她畫的不是之前那種單人背影。
筆觸的範圍更寬，像是兩個並排的形狀。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做自己的物理卷。
兩個人在沉默裏各忙各的，但這種沉默跟剛才的不一樣了。
剛才的沉默是僵的。
現在的沉默是軟的。
十五分鍾後，蘇小晚停筆了。
她沒有把畫給林昭看，把速寫本合上，放回書包裏。
小林昭也沒問。
“做完了？”
“沒有。才起了個稿。”
“畫的什麽？”
蘇小晚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畫完了你就知道了。”
她把物理卷翻回第二頁，拿起橡皮，擦掉了那步計算錯誤，重新寫上正確的步驟。
動作幹脆利落。
兩個人又做了四十分鍾題。
小林昭把物理卷做完的時候，看了眼手機。十點三十七分。
王浩發了八條訊息，他沒回。
大林昭也發了一條：“央視的事回複了嗎？”
“還沒。”
“回頭告訴驚鴻，時間定在期末出分之後。”
小林昭鎖掉螢幕。
他抬頭，蘇小晚正在收拾東西。
“走了？”
“嗯。回去背英語。”
蘇小晚把筆袋塞進書包側兜，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蹭出一聲輕響。
她背好書包，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沒有回頭。
“央視的事，你去吧。”
小林昭看著她的後背。
“但是——”
她轉過半個身子，側著臉看他。光從她左側打過來，她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期末考試你要是不考第一，以後別來找我學習了。”
小林昭的物理卷還攤在麵前，最後一道大題的答案他寫了個“4.8m/s”，工工整整。
他看著蘇小晚的側臉。
“你這是在激我？”
“隨便你怎麽理解。”蘇小晚把馬尾甩到身後，“反正我的條件就這樣。”
“你就不怕我真考了第一，把你擠下去？”
蘇小晚沒回答。
她走了。
速寫本裝在她書包裏，拉鏈沒拉嚴，露出灰藍色封麵的一角。
小林昭坐在空蕩蕩的閱覽室裏，麵前的物理卷被陽光曬得發燙。
他盯著蘇小晚剛才坐過的椅子，椅背上掛了一根她的頭發——很細，很長。
他掏出手機，給大林昭發了一條訊息。
“哥，我要考第一。不是年級第二，是第一。”
大林昭的回複隔了十秒。
“怎麽突然改目標了？”
小林昭看了眼窗外的操場，陽光白花花的。
“有人逼我的。”
“蘇小晚？”
“嗯。”
“她說什麽了？”
小林昭想了想，打了六個字。
“她說我必須贏她。”
大林昭沉默了很久。
快一分鍾的時候，訊息終於彈出來。
不是策略分析，不是複習規劃，也不是那種慣常的冷靜指令。
就四個字。
“那就贏她。”
他走出圖書館，陽光砸在臉上，熱得發疼。
手機響了。
驚鴻的訊息：“林昭，央視那邊問時間——”
小林昭打字：“期末出分之後。”
驚鴻秒回：“什麽時候出分？”
“下週五。”
“那就下週五之後。我跟他們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