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晚的筆尖懸在紙麵上,一動不動。
教室裏靜得嚇人,窗外的蟬鳴穿透玻璃,吵得人心煩意亂。
王浩站在幾步開外,手心全是汗,他覺得昭哥這波是在懸崖邊上跳舞。
“為什麽?”
蘇小晚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需要他做個MV後期動態分鏡。”
小林昭沒有避開她的視線:“這個目前隻有他能做。”
“所以,你拿物理競賽去跟他換?”
蘇小晚的聲音沒有起伏,聽不出一點溫度。
“不是換,是交易。”
小林昭糾正道。
“有什麽區別?”
“換,是拿原本屬於你的東西去送人。”
小林昭盯著她的眼睛:“交易,是我用自己的機會,去拿回團隊需要的東西。”
蘇小晚沒有接話。
教室內外的空氣像是被抽幹了。
王浩已經做好了衝上去的準備,隻要蘇小晚一拍桌子,他就得趕緊把昭哥拽走。
“知道了。”
蘇小晚重新低下頭,筆尖在紙上劃過。
沙沙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小林昭愣在原地。
沒有發火,沒有質問,甚至連一句埋怨都沒有。
“昭哥,走吧。”王浩在後麵扯了扯他的校服。
小林昭又看了一眼蘇小晚。
她低著頭,隻留下一個安靜的側影,長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緒。
他轉身,慢慢走回座位。
整個下午,小林昭都覺得凳子上長了釘子。
他幾次想回頭說點什麽,看到的卻始終是她專注於畫紙的背影。
那個背影很近,卻又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把一切都擋在了外麵。
放學鈴響。
蘇小晚第一個拎起書包,消失在走廊拐角。
從頭到尾,她沒再朝這邊看一眼。
“昭哥,蘇小晚是不是真生氣了?”王浩湊過來,一臉愁容。
“不知道。”
小林昭抓了抓頭發。
他寧願蘇小晚跟他大吵一架,也好過這種無聲的疏離。
他拿出手機,在對話方塊裏打了好長一段解釋,最後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說自己是為了MV?為了大家的事業?
這種話,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
小林昭背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出校門。
回到家,他把自己鎖進房間。
QQ列表裏,那個向日葵頭像一直亮著。
他點開對話方塊,盯著那朵花看了一陣,又關掉。
如此反複。
“叮咚。”
趙奕發來了訊息,附帶一個壓縮包。
檔名:動態分鏡_V1。
小林昭解壓點開。
螢幕上,一段三十秒的黑白動畫跳了出來。
蘇小晚畫的那些線稿,在這一刻徹底活了。
少年的背影,廢墟裏的殘光,扭曲的樓宇,漫天飛舞的塵埃。
每一個分鏡的切入,每一個動作的轉場,都精準地踩在了無形的鼓點上。
這種流暢感,已經超出了初中生的理解範圍。
趙奕隻用了一個晚自習。
這個人的技術,確實是個怪物。
“看下,有問題嗎?”
趙奕的訊息彈了出來。
“沒問題,很好。”
“行,明天物理競賽的資料別忘了帶。”
“好。”
小林昭關掉視窗,把那段短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視訊轉發到MV共創群。
群裏瞬間炸了鍋。
“臥槽!這是哪位神仙做的?”
“這分鏡,這節奏感,無敵了!”
王浩私聊也過來了:“昭哥,趙奕的技術這麽牛?”
“是挺厲害的。”
小林昭回得簡短。
看著群裏滿屏的驚歎,他心裏卻堵得慌。
他重新點開和蘇小晚的對話方塊。
視訊發了過去。
緊跟著,他補了一句:“對不起。”
傳送成功。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個向日葵頭像。
一分鍾。
十分鍾。
半小時。
蘇小晚的頭像一直是亮的,卻沒有任何迴音。
小林昭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就在他準備關機的時候,對話方塊晃動了一下。
蘇小晚發來一張圖。
小林昭點開,那是她剛畫好的新作。
畫麵裏,是一個女孩的背影。
女孩背著帆布包,獨自走在空蕩蕩的教學樓走廊裏。
夕陽從盡頭的窗戶灑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極長。
畫的右下角,寫著三個字。
“我也是。”
小林昭盯著螢幕,那三個字很輕,卻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關掉對話方塊,看著漆黑的螢幕裏映出自己的臉。
他拿出手機,開啟時光信使,把這張背影傳給了2026年的林昭。
“哥,我是不是做錯了?”
……
2026年,長安。
一條老舊的弄堂,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亮。
林昭站在巷子口,看著手機裏那張女孩的背影。
右下角那句“我也是”,讓他沉默了很久。
“你沒做錯。”
他在螢幕上打字。
“這隻是成長的代價。”
發完,他收起手機,邁步踏上青石板。
巷子兩旁的木門緊閉。
他在掛著“薛宅”木牌的門前站定。
抬手,扣門。
沒動靜。
他再次加重了力道。
“不唱戲,不賣貨,滾!”
屋內傳出一聲蒼老的嗬斥,透著一股不耐煩。
林昭沒動,隔著門板朗聲回了一句。
“薛老先生,我不是來找您唱戲的,我是來找您聊戲的。”
門內安靜了。
足足等了一分鍾,木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一個幹瘦的老頭探出頭,眼神淩厲。
“聊什麽戲?”
“聊《三岔口》。”
老頭扯了扯嘴角:“《三岔口》有什麽好聊的?不就是摸黑打架?”
“那得看是誰的《三岔口》。”
林昭神色坦然:“別人的戲是摸黑打架,您的戲,是‘武在戲中,戲在心中’。”
老頭整個人僵住了。
這八個字,是他師父臨終前的交待,是他這一輩子的守則。
除了薛家班的人,外人絕不可能知道。
“你……打哪聽來的?”
“一個聽過您說戲的人。”
林昭麵不改色。
老頭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把門全拉開了。
“進來。”
院子裏堆滿了工具,到處是半成品皮影。
老頭坐在石凳上,自顧自地倒了杯茶。
“說吧,想幹什麽?”
“我想拍您的皮影。”
“免談。”
老頭杯子一墩:“薛家的東西,不給外人拍。”
林昭坐到他對麵:“我知道您怕什麽。您怕我們把戲拍花了,丟了魂。怕我們把您當個噱頭,拍完就走。”
老頭的臉色沉了幾分。
“我保證,鏡頭隻對著皮影。”
林昭看著他的眼睛:“我們會貼著幕布拍,從皮影的視角,講一個故事。”
老頭愣住了。
他演了一輩子戲,從來沒想過,有人會想從影子的視角看世界。
“你這後生,有點意思。”
“那您是同意了?”
老頭沒說話,起身進屋。
再出來時,他手裏多了兩個皮影人。
一個任堂惠,一個劉利華。
“這兩個,是我師父親手刻的,跟了我六十年。”
他把皮影人遞給林昭,語氣嚴厲。
“拿去拍。”
“拍不好,我砸了你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