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深城。
下午四點半，太陽還沒下山。
星辰互娛的公關部已經炸了。
《打鐵花》這個視訊，像一根點燃的引信，扔進了網際網路的油鍋。
微博熱搜從第六爬到第三，隻用了不到兩個小時。
現在，它牢牢掛在熱搜第一。
後麵跟著一個紫紅色的“爆”字。
話題#國風新勢力#的閱讀量突破三億。
而話題主持人，新浪潮傳媒的官方微博，已經整整四個小時沒有發布任何新內容了。
秦詩妍的手機從兩點開始就沒停過，全是各大媒體和自媒體平台發來的采訪邀約。
“秦總，我們是《南方週末》的，想對《打鐵花》的主創團隊做個深度專訪。”
“秦總監您好，我是B站紀錄片頻道的負責人，想問一下這個係列後續有合作的可能嗎？”
“詩妍，我是企鵝視訊的王總，晚上有空吃個飯嗎？你們那個視訊，我們很有興趣。”
秦詩妍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桌上，長長撥出一口氣。
她走到林昭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
林昭正坐在電腦前，螢幕上不是資料包表，而是一張黑白線稿。
一個站在廢墟裏的少年背影。
“外麵已經炸了。”秦詩妍走進來，自己倒了杯水，“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個視訊是誰拍的，創意是誰想的。”
“你怎麽回的？”林昭的視線沒離開螢幕。
“我什麽都沒回。”秦詩妍喝了口水，“我說要等主創的意見。”
“那就繼續別回。”林昭說，“讓他們猜。”
“你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秦詩妍在他對麵坐下，“現在是最好的宣傳時機，為什麽不抓住？”
“因為還不夠。”林昭終於抬起頭，把電腦螢幕轉向她，“你看這個。”
秦詩妍湊過去。
那張線稿的畫風淩厲如刀刻，隻有黑白兩色，卻充滿了力量感。
“這是……”
“我一個朋友畫的。”林昭說，“還在上初中。”
秦詩妍愣了一下，笑了：“你什麽時候交了這麽個忘年交？”
“他很有才華。”林昭說，“你看這光影，這構圖。”
秦詩妍仔細看了看，確實，一個初中生能畫出這種水平，可以說是天才了。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打動人的東西，核心都是相通的。”林昭指著螢幕上的背影，“這個背影，和劉師傅打鐵花時的背影，你覺得像不像？”
秦詩妍沒說話。
一個在畫裏，一個在現實裏。
一個年輕，一個蒼老。
但那種站在一片廢墟裏，卻偏要仰望星空的勁兒，一模一樣。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出去接受采訪，告訴別人我們有多牛。”林昭把螢幕轉回去，“而是做出下一個能打動人的東西。”
秦詩妍看著他，安靜了幾秒。
“下一個，皮影？”
“對。”
“你就不怕，這個熱度很快就過去了嗎？”
“熱度會過去。”林昭的語氣很平靜，“但好東西，自己會發光。”
秦詩妍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比她小好幾歲的男人。
他做事的邏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但每一次，結果都證明他是對的。
“好吧。”她站起來，“媒體那邊我繼續拖著。皮影的專案，你要的人，我已經從市場部給你調過來了。明天上午十點，到你這兒報到。”
“多謝。”
“跟我還客氣？”秦詩妍走到門口，又停下，“對了，你那個初中生朋友，叫什麽名字？”
“冷少。”
……
2016年，週二。
晚自習下課鈴響了。
小林昭把大林昭發來的那段話，原封不動地發給了蘇小晚。
“廢墟別畫太碎，碎片之間留縫隙，讓光透進來。第一張的倒影畫得很好，這張也留一個。”
發完，他把手機揣進兜裏，開始收拾書包。
他以為蘇小晚至少要過幾分鍾，甚至可能明天才會回。
沒想到，手機剛揣進兜裏，就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
是蘇小晚。
隻有一個字：“哦。”
小林昭看著那個“哦”字，有點拿不準她是什麽意思。
是聽進去了，還是嫌他煩？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我不是說你畫得不好，我就是覺得……”
他刪了。
又打：“其實你畫得已經很好了，我就是隨便說說。”
他又刪了。
最後，他什麽也沒發，把手機鎖屏，塞回書包。
王浩從後麵搭住他的肩膀：“昭哥，走啊，去吃宵夜！我請客！”
“不去。”小林昭背上書包往外走。
“別啊昭哥，我跟你說，咱們那個MV共創計劃，群裏都快炸了！好多會畫畫的大佬都報名了！”王浩跟在他後麵，興奮地說，“我把他們分了組，一個場景組，一個人物組，還有一個後期組。蘇小晚大佬負責把關，簡直完美！”
小林昭沒說話，徑直朝樓梯口走。
“昭哥，你怎麽不高興啊？”王浩追上來。
“我沒不高興。”小林昭停下腳步，看著他，“我就是在想，蘇小晚會不會覺得我多管閑事。”
王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昭哥，你傻了吧？蘇小晚那是普通人嗎？她要是覺得你煩，她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回你。她回了個‘哦’，就說明她聽進去了。”
小林昭想了想，好像是這個道理。
“走了，吃宵夜去。”王浩拉著他，“我知道有家新開的燒烤，賊好吃。”
小林昭被他拖著，半推半就地走出了校門。
燒烤攤上，煙火氣混雜著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王浩一邊啃著雞翅，一邊匯報工作：“昭哥，我按你說的，建了個Excel表，把所有來要授權的UP主都記下來了。還給他們編了號，從A001開始。”
“嗯。”小林昭心不在焉地應著，腦子裏還在想蘇小晚那個“哦”字。
“還有，MV共創群裏，有個大佬說他可以幫忙做動畫的動態分鏡，這樣大家畫起來就不會亂了。我尋思著這是個技術活，就給他升了個小組長。”
“你看著辦就行。”
“昭哥，”王浩喝了口可樂，“你說，咱們這個時光文化傳媒，以後會不會真的做成一個大公司啊？”
“會的。”小林昭這次回答得很幹脆。
王浩嘿嘿一笑，又拿起一串烤韭菜。
小林昭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是蘇小晚。
又是一張圖。
還是那張少年正麵的線稿。但改過了。
原本密不透風的廢墟碎片，被撕開了一道道口子。
光從那些縫隙裏鑽進來，細碎，但頑強。
少年的腳下，多了一小片積水的倒影。
倒影裏，不是少年的臉，而是天空。
那束從天而降的光，在倒影裏顯得格外清晰。
圖片的下麵，還附了一行字。
“這樣？”
小林昭看著那張改過的畫，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回複：“嗯。”
過了一會兒，他又補了一句。
“你比我更懂光。”
這次，蘇小晚沒有回“哦”。
她回了一個句號。
一個安安靜靜的句號。
小林昭看著那個句號，忽然就笑了。
他拿起一串烤腰子，狠狠咬了一口。
“老闆，再來十串！”
……
2026年，週三上午。
星辰互娛，林昭辦公室。
兩個年輕人站在林昭的辦公桌前，一個叫李銳，一個叫孫萌。
他們就是秦詩妍從市場部調過來的人。
李銳是市場部的策劃骨幹，孫萌是媒介渠道的負責人。
兩人在市場部都是能獨當一麵的角色，現在被調來給一個剛升職沒多久的主管打下手，臉上多少都帶著點不情願。
“林總。”李銳先開口，語氣不卑不亢，“秦總監說，以後我們兩個就歸您管了。不知道您這邊有什麽安排？”
林昭沒說話。
他從抽屜裏拿出兩份檔案，分別推到他們麵前。
“這是《打鐵花》上線後十二個小時的全平台資料包告。”
李銳和孫萌對視一眼，拿起檔案。
他們本來以為，這就是一份普通的戰報，寫滿了播放量、轉發量這些浮在表麵的數字。
但翻開第一頁，他們就愣住了。
報告的第一部分，不是資料匯總。
是使用者畫像分析。
年齡分佈、地域分佈、性別比例、觀看時段、互動偏好……
每一個維度，都精準到了小數點後兩位。
報告的第二部分，是輿論關鍵詞雲圖。
“國風”“真實”“震撼”“背影”“戲腔”……
每一個關鍵詞下麵，都跟著詳細的語義分析和傳播路徑圖。
報告的第三部分，是競品分析。
把新浪潮那支宣傳片的資料扒得底褲都不剩。
從推廣預算、渠道選擇，到使用者反饋、負麵輿論，做成了一個完整的案例複盤。
李銳越看，額頭越是滲出細密的汗。
他在市場部做了五年，從來沒見過這麽詳細、這麽深刻的資料包告。
這不像是上線後才做的複盤。
這簡直像是在專案開始前，就已經把所有結果都預演了一遍。
“林總，這……”孫萌的聲音有些發緊，“是您做的？”
“我做的。”林昭靠在椅背上，“現在，我需要你們去做兩件事。”
他看著李銳：“李銳，你負責根據這份使用者畫像，出一份《皮影》專案的推廣預案。我不要大而全的方案，我隻要精準。我要你知道，我們的第一批覈心使用者在哪裏，用什麽樣的方式能找到他們。”
他又看著孫萌：“孫萌，你負責跟進所有媒介渠道。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三天之內，我要知道所有平台國風內容板塊負責人的私人聯係方式。不是官方郵箱，是私人聯係方式。”
李銳和孫萌都沉默了。
林昭提的要求，又具體，又難。每一件都不是輕易能完成的。
“有問題嗎？”林昭問。
李銳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問題。但是林總，我想問一句，您要這些負責人的私人聯係方式幹什麽？”
“因為下一個視訊上線的時候，我需要他們在半小時內，手動把我們的視訊推上首頁。”
李銳和孫萌的呼吸，同時停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