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傍晚，圖書館。
小林昭到的時候，蘇小晚已經坐在老位置了。
窗邊，陽光斜著打進來，把她的側臉照得很亮。
她低著頭，手裏握著筆，在速寫本上畫著什麽。
小林昭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蘇小晚沒抬頭，筆也沒停。
“你的群，”她開口了，語氣平淡，“聽說昨天退了四十多個人。”
小林昭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王浩在群裏發的公告，截圖傳到年級群了。”蘇小晚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發出細密的沙沙聲，“有人說你搞‘等級製度’，搞‘粉絲壓迫’。”
小林昭皺了皺眉。
王浩沒跟他說這個。
“你怎麽看？”他問。
蘇小晚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過濾掉不幹活的人，留下真正願意幫忙的。”她說，“這不算壓迫。這是把資源給對的人。”
小林昭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道數學題的解法。
“你是在幫王浩說話，還是在幫我說話？”
蘇小晚低下頭，繼續畫。
“都不是。我在說事實。”
小林昭沒有立刻應聲，從書包裏拿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紙上是他昨晚寫好的“《孤勇者》MV共創計劃”草案。
蘇小晚的筆停了。
她看著那張紙，一行一行地往下讀。
“《孤勇者》動畫MV，時長三分半。畫麵由粉絲共創，核心原畫由……蘇小晚負責。”
她抬起頭。
“你什麽時候寫的？”
“昨晚。”
“你怎麽知道我會答應？”
小林昭看著她，沒說話。
蘇小晚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她把速寫本轉過來，推到小林昭麵前。
小林昭低頭。
紙上是一個少年的背影。
穿著校服，站在一條巷子的深處。
巷子很長，兩邊是斑駁的牆壁，地上有水漬。
遠處，巷口有一線光，很亮。
少年的姿態很放鬆，雙手插在褲兜裏，微微仰頭，看著那道光。
不是正麵，是背影。
但小林昭認出了那個校服——深城三中的冬季校服，領口有一點沒翻好。
他認出了那個姿態——每天早上跑步結束時，他站在湖邊仰頭喝水時的樣子。
他看了很久。
“這是什麽時候畫的？”
“上週。”蘇小晚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決賽之前。”
“你不是說沒畫完嗎？”
“是沒畫完。”蘇小晚把速寫本拿回去，翻到下一頁，“光還沒畫好。”
小林昭看著那頁。
同一個少年，同一個巷子，但角度變了——不是背影，是側臉。
線條隻勾勒了一半，五官還沒成型，但輪廓已經有了。
是他。
“你想讓我幫你畫MV？”蘇小晚問。
“嗯。”
“為什麽？”
“因為你畫得好。”小林昭說，“而且你懂這首歌。”
蘇小晚沉默了幾秒。
她把速寫本合上，放回帆布袋裏，拉好拉鏈。
“可以。但我有兩個條件。”
“說。”
“第一，我不署名。”
小林昭皺眉：“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認識你。”蘇小晚的語氣很平，“你的粉絲太多了，被盯上很麻煩。”
小林昭看著她。
她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
“第二呢？”
“第二，畫麵我說了算。你不能幹涉。”
小林昭想了想。
“可以。”
蘇小晚點了點頭，站起來，背上帆布袋。
“那我走了。”
“蘇小晚。”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謝謝。”
蘇小晚沒說話。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馬尾辮在夕陽裏晃了兩下，消失在走廊拐角。
小林昭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桌上的草案還在，他拿起來，在“核心原畫”後麵加了一行字：“蘇小晚（匿名）”。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王浩發了一條訊息。
“群裏退人的事，你怎麽沒跟我說？”
王浩秒回：“我怕你擔心。而且退了45個，剩下的78個比之前的一百多個還能幹。”
“下次有事，第一時間說。”
“知道了昭哥。”
小林昭鎖屏，把手機揣進兜裏。
窗外，夕陽把圖書館的地板染成橘紅色。
他站起來，背上書包，走了出去。
……
2026年，深城。
郊區，打鐵花傳承人的院子。
林昭站在院子裏，麵前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劉，麵板黝黑，手上全是繭子。
他是深城最後一個還在做打鐵花的非遺傳承人。
秦詩妍站在林昭旁邊，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上麵記滿了劉師傅剛才說的話——“鐵水要燒到一千六百度”“柳木勺要用溫水泡三天”“打的時候不能戴手套，手感不對”。
“劉師傅，我們想拍您的打鐵花。”林昭說。
劉師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秦詩妍一眼。
“拍可以。但有兩個條件。”
“您說。”
“第一，鐵水我來燒，我來打。你們不能碰。”
“可以。”
“第二，拍完之後，給我一份。我要留給我孫子看。”
林昭點了點頭。
“可以。不止一份。我們會把視訊發給您，存在手機裏，隨時能看。”
劉師傅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他的牙掉了兩顆，笑起來有點漏風。
“你們這些做網際網路的，說話都好聽。上次也有人來找我拍，說要‘弘揚非遺’，拍完就沒影了。連個電話都沒給我打。”
林昭看著他。
“我不是他們。”
劉師傅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後轉身走進屋裏。
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把柳木勺，勺柄被燒得發黑，但形狀還在。
“這是我用了三十年的勺子。”他說，“你們要拍，就用這個。”
林昭接過那把勺子，翻過來看了看。
勺柄上刻著兩個字——“劉記”。
他把勺子還給劉師傅。
“謝謝您。”
回城的車上，秦詩妍開著車，林昭坐在副駕駛。
“他同意了。”秦詩妍說。
“嗯。”
“你剛才說‘我不是他們’的時候，眼神很凶。”
林昭看著窗外。
“因為他被騙過。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們也是騙子。”
秦詩妍沉默了幾秒，然後換了個話題。
“你那個朋友，‘冷少’——他最近有新歌嗎？”
林昭轉頭看她。
“怎麽突然問這個？”
“打鐵花的視訊，如果用《孤勇者》做BGM，情緒是對的。但《孤勇者》已經用了太多次了，使用者可能會審美疲勞。”秦詩妍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如果有新歌，我們可以首發。”
……
週四中午，學校食堂。
王浩端著餐盤坐到小林昭對麵，表情比前幾天輕鬆了不少。
“昭哥，核心群穩了。這周的任務完成率百分之九十。”
小林昭夾了一塊排骨。
“授權記錄表呢？”
“做了。”王浩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已經有三個人來要授權了。兩個翻唱，一個做視訊混剪。我都按你說的，讓他們標注出處和原版連結。”
小林昭接過那張紙看了看。
表格畫得整整齊齊，日期、申請人、用途、授權條件、備注，每一欄都填了。
“這個表，你以後用Excel做。”
“Excel是啥？”
“辦公軟體。回去我教你。”
王浩點頭，把紙收好。
“昭哥，還有一件事。”
“說。”
“蘇小晚昨天在群裏加了我好友。”
小林昭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加你幹嘛？”
“她說讓我別在群裏發你的照片。說‘他不想被認出來’。”王浩撓了撓頭，“我就沒發過你的照片啊。她是不是搞錯了？”
小林昭沒有立刻回答。
“她沒搞錯。”
“那她為什麽——”
“因為她覺得你早晚會發。”
王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然後他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
“昭哥，蘇小晚，真厲害。”
小林昭沒接話。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湯有點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