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不大。
一張長桌,六把椅子。
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還殘留著上一場會議的筆跡,幾個被擦了一半的數學公式,像某種密碼。
周培德教授坐在長桌的一端,麵前攤著小林昭的答卷。
他旁邊坐著那位年輕評委,三十多歲,戴著無框眼鏡,正在膝上型電腦上敲著什麽。
“坐。”周培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小林昭坐下,把金色的獎杯放在桌邊。
周培德沒有寒暄,直接把小林昭的答卷轉過來,手指點在那個橢圓方程上。
“這個引數法,你是在哪本期刊上看到的?”
小林昭早有準備。
“不記得名字了。”他語氣平靜,“是我爸從舊書市場淘來的,英文的,封麵掉了。裏麵有篇文章講的是用引數化方法解幾何軌跡問題,具體哪一年的刊物,我不確定。”
周培德皺了皺眉,但沒有追問。
他見過太多天才,有些人的靈感來自天賦,有些人的靈感來自閱讀。
不管哪種,最終能站到台前的,都是能把別人的東西消化成自己的人。
“那篇文章的作者是誰?”
“不記得了。”
“你還能找到那本期刊嗎?”
“家裏書太多,不確定。”
周培德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沒再糾纏這個問題。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換了一種語氣。
“你的數學基礎,比同齡人強很多。”
“但你的知識結構有漏洞。”
小林昭看著他。
“你的引數法很漂亮,但你在組合數學和數論方麵的訓練不夠。”周培德的目光很直接,“剛才決賽的第三道題,如果你不用引數法,用數論的標準解法,你需要多長時間?”
小林昭想了想:“大概十分鍾。”
“但你用了引數法,三分鍾。”周培德說,“這說明你找到了捷徑。但捷徑不等於能力。如果你的引數法失靈了,你的數論基礎能不能支撐你解出那道題?”
這個問題很尖銳。
小林昭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大林昭給他的數論題庫——他刷過,但沒有刷到“精通”的程度。
“不能。”他說了實話。
周培德嘴角微動,那不是笑,而是一種認可。
“所以你需要補。”
周培德從桌上拿起一張名片,推到小林昭麵前。
“這是我的聯係方式。暑假來深大找我,我每週二下午在數學係辦公室。我給你開一個書單,你把基礎補上。”
小林昭拿起名片。
深城大學數學係,周培德,教授,博士生導師。
名片很素,隻有名字、頭銜和郵箱。
“謝謝周教授。”
“不是免費的。”周培德說,“來我實驗室幫忙,每週半天。幫我整理資料、跑模型。我不會給你開工資,但你學到的東西,比你打任何工都有價值。”
小林昭沒有猶豫:“好。”
年輕評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絲意外。
他大概沒想到一個初中生會答應得這麽幹脆——沒有討價還價,沒有問“做什麽”“累不累”“有沒有證書”。
周培德也注意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小林昭臉上停了兩秒。
“你不問問做什麽?”
“不管做什麽,能學到東西就行。”小林昭說。
周培德看了他三秒,然後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這小孩有點意思”的笑。
“行。”他站起身,伸出手,“那就這麽說定了。”
小林昭站起來,握了握他的手。
周培德的手很幹瘦,但握力不小,指節硬得像竹節。
“暑假之前,你把高中必修的數學教材過一遍。”周培德鬆開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不用精讀,把框架搭起來就行。有問題發我郵箱。”
“好。”
小林昭收起名片,拿起獎杯,走到門口。
“林昭。”周培德叫住他。
小林昭回頭。
“你今天在台上的闡述,有一個地方說得特別好。”周培德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二維的迷宮走不通,就飛到上麵去看。’這句話,很多人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小林昭站在門口,陽光從走廊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會議室的地板上。
“謝謝周教授。”
他走出會議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裏,蘇小晚靠在窗邊,手裏拿著那個深灰色的帆布袋。
袋口比之前開得更大了些,能看到速寫本的白色紙邊。
王浩站在她旁邊,看到小林昭出來,立刻跳了起來。
“昭哥!周教授跟你說啥了?是不是要收你當徒弟?”
小林昭把獎杯遞給他:“拿著。”
王浩接過獎杯,沉甸甸的,差點沒接住。他低頭看了一眼獎杯上刻的字,嘴巴張成了O型。
“全市第一……昭哥,你這是要上天啊。”
“放地上就行。”
小林昭轉向蘇小晚,她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
“周教授讓我暑假去深大,幫他做專案。”他說。
蘇小晚點了點頭,好像早就料到似的。
“那你暑假不寫小說了?”
“寫。白天做專案,晚上寫。”
蘇小晚沒再說什麽。
她把帆布袋換到另一隻手上,那個動作讓袋口又開大了一點。
小林昭終於看清了速寫本上露出那一角的圖。
不是向日葵。
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站在一條巷子的深處。
巷子的牆壁斑駁,地上有水漬,遠處有一線光。
少年的臉隻畫了一半,線條還沒完成,但那個姿勢——微微仰頭,看著遠處的光——
小林昭認出了那個姿勢。
是他自己。
是他每天早上跑步時,在公園湖邊停下來喝水時,習慣性仰頭看天的那個角度。
他不知道蘇小晚什麽時候畫的。
也不知道她畫了多少張。
“還沒畫完。”蘇小晚注意到他的目光,把袋子往身後挪了半寸。
“那個人——”小林昭開口。
“說了沒畫完。”蘇小晚打斷他,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
她轉過身,朝樓梯口走去。
走了三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昭。”
“嗯。”
“你今天站在台上的時候——”
她頓了一下。
“就是那個樣子。”
說完,她加快腳步走了。
馬尾辮在陽光下晃了兩下,消失在樓梯拐角。
王浩捧著獎杯,嘴巴張著,看看蘇小晚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小林昭。
“昭哥,她剛才說的‘那個樣子’,是哪個樣子?”
小林昭沒回答。
他從王浩手裏拿過獎杯,朝樓梯口走去。
王浩在後麵追:“昭哥!你倒是說啊!哪個樣子?是不是很帥的樣子?”
“閉嘴。”
“那就是很帥的意思!”
小林昭加快腳步,把王浩甩在後麵。
但他的嘴角,壓了又壓,沒壓住。
——
2026年,深城。
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日料店,包間裏隻有林昭和秦詩妍兩個人。
榻榻米,暖黃燈光,桌上擺著幾道精緻的料理。
窗外是一個小小的枯山水庭院,白沙耙出的紋路在月光下像水波。
秦詩妍夾起一塊三文魚,送入口中。
“你今天在會上提的那個‘獨立工作室’,張總什麽反應?”
林昭倒了一杯清酒,推到秦詩妍麵前。
“他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
“那就是在考慮。”
“對。”林昭自己也倒了一杯,“但他會同意。因為他沒得選。”
秦詩妍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這麽確定?”
“星辰互娛現在的內容產出,百分之六十靠我手裏的版權。國風賽博係列的第二波、第三波,全在我的硬碟裏。他不同意,我隨時可以停更。”
秦詩妍的眉頭微微皺起:“你這是威脅他。”
“不是威脅。”林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讓他看清事實。他不願意看清,我就幫他看清。”
秦詩妍沉默了幾秒,拿起酒杯,和林昭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叮”的一聲,很清脆。
“那如果他同意了呢?”她問。
“那我們就有一個獨立的、不受董事會幹涉的內容平台。”林昭放下酒杯,“財務獨立、人事獨立、決策獨立。名義上是星辰互娛的工作室,實際上——”
“實際上是我們自己的公司。”秦詩妍接過話。
林昭看著她,點了點頭。
包間裏安靜了幾秒。
秦詩妍拿起酒壺,給林昭的空杯斟滿。
“你什麽時候開始計劃這件事的?”她問。
“從你第一次送我回家那天晚上。”
秦詩妍的手頓了一下,酒壺的壺嘴滴下一滴酒,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
“那天晚上我在車裏跟你說,‘順路’。”她說,“你那時候就在想這個?”
“那時候隻是在想,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林昭說,“後來發現,值得。”
秦詩妍放下酒壺,看著他。
“林昭,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張總發現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他,他會怎麽想?”
“他會後悔。”林昭的語氣很平,“後悔當初沒有直接把我趕走。”
“你不怕?”
“怕什麽。”
“怕他把你的計劃攪黃。”
林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攪不黃。”他說,“因為真正值錢的東西,不在星辰互娛的資產負債表上。”
秦詩妍看著他,目光裏有欣賞,有好奇,還有一點探究。
“那在哪裏?”她問。
林昭沒有回答。
他放下酒杯,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啟一個資料夾,推到秦詩妍麵前。
螢幕上是一份檔案,標題是“星辰互娛·前沿內容獨立工作室運營框架”。
秦詩妍低頭看。
第一條:獨立財務審批權。
第二條:獨立人事任免權。
第三條:內容決策一票否決權。
她看完這三條,抬起頭。
“你這是要他把刀遞到你手裏。”
“不是遞。”林昭糾正,“是他以為刀還在自己手裏。”
秦詩妍看了他五秒,然後把手機推回去。
“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