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德教授宣佈滿分之後,階梯教室裏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掌聲再次響起來。
這一次比剛才更響、更久。
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鼓掌,有人一邊鼓掌一邊搖頭,嘴裏唸叨著什麽。
坐在前排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鼓著掌轉頭對旁邊的同伴說了一句:“這還比什麽?”
同伴苦笑了一下,沒接話。
小林昭沒有回頭看那些目光,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答題紙翻過來扣在桌麵上,然後靠在椅背上。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緊張,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生理反應。
剛才站在台上講那番話的時候,他什麽都沒想。
大林昭教過的框架、老周叮囑的要點、他在鏡子前演練了十幾遍的話術,全部自動從嘴裏流出來,不需要思考。
現在講完了,身體才開始反饋——手心出汗,指尖微涼,太陽穴的血管在跳。
他深吸一口氣,把右手插進褲兜,用力握了一下拳,又鬆開。
冷靜。
比賽還沒結束。
主持人重新走上講台,宣佈第一輪淘汰賽繼續。
但整個考場的氣氛已經變了。
不是變得緊張,是變得渙散。
林昭的四分鍾交卷和那段闡述,像一顆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漣漪擴散到了每一個角落。
坐在他前麵的一個男生,答題的時候筆速明顯亂了,寫兩行停一下,表情越來越焦慮。
坐在他斜後方那個光華中學的選手,幹脆放下了筆。
他盯著自己的答題紙看了五秒,然後歎了口氣,把筆帽蓋上。
不是放棄。
是心態崩了。
趙奕還在寫。
他的背挺得很直,握筆的姿勢標準得像是教科書示範。
但他的筆速比剛才慢了很多,不是卡住了,是每寫一步都要停頓,像是在反複確認自己沒有錯。
他的草稿紙上,步驟規範,邏輯清晰,沒有任何錯誤。
但此刻,這些沒有錯誤的步驟,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
像是一個人在用尺子量路的時候,另一個人已經坐飛機到了終點。
蘇小晚沒有受太大的影響。
她的筆速和之前一樣穩。
她也在用分類討論,但隻分了兩種情況,比趙奕少了一半。
她找到了一種折中的方法,既保留了步驟的完整性,又縮短了計算量。
不是林昭那種降維打擊,但在常規選手裏,已經是頂尖的水平。
倒計時走到“00:00”的時候,鈴聲響起。
大部分選手都沒有做完。
評委收卷的時候,周培德特意看了一眼小林昭的答卷。
那張紙已經被他看過了,但他還是又看了一遍。
目光在最後那個橢圓方程上停了兩秒,然後輕輕把紙放回那一遝試卷的最上麵。
第一輪成績很快出來了。
大螢幕上滾動顯示晉級名單。
小林昭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後麵跟著一個刺眼的分數——100。
全場沒有人覺得意外。
蘇小晚晉級了,分數92。
趙奕也晉級了,分數89——他的答案是正確的,但因為耗時太長,在“效率”評分項上被扣了分。
趙奕看到自己的分數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隻是把眼鏡取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第二輪、第三輪,小林昭沒有再遇到有威脅的對手。
不是對手弱,是他的狀態已經進入了另一個層次。
每一道題,他都能在三到五分鍾內找到最優解。
口頭闡述的時候,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精準地落在關鍵點上。
評委不再質疑,隻是點頭。
周培德教授在第二輪結束後,側身對旁邊的年輕評委說了一句話。
年輕評委聽完,表情變了,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麽。
沒有人聽到那句話。
但小林昭注意到了。
他在台上闡述的時候,餘光掃到了周培德的口型。
老教授說的是——
“這孩子,像二十年前的我。”
決賽的最後一輪,是在下午三點。
題目公佈後,小林昭用了四分鍾寫完,用了一分鍾檢查,然後用兩分鍾闡述。
全程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評委打分的時候,周培德拿起話筒。
“我宣佈,本次深城市中學生數學競賽,初中組冠軍——”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小林昭身上。
“深城第三初級中學,林昭。”
“總分,三百九十八分。”
“創下本項賽事近十年來的最高分紀錄。”
全場起立鼓掌。
這一次不是客套,是發自內心的。
無論是對手還是隊友,無論服氣還是不服氣,此刻都站了起來。
因為差距太大了。
大到不需要任何解釋,大到連嫉妒都顯得多餘。
小林昭走上領獎台,接過那個金色的獎杯。
獎杯比想象中沉。
不是重量,是那種“你終於做到了”的實感。
他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他看到了蘇小晚。
她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站起來,但她的目光一直跟著他。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比平時大了一些——不是微笑,是那種“我就知道”的、帶著驕傲的笑。
她的右手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畫著什麽。
小林昭看不清她畫的是什麽。
但他注意到,她畫的是橢圓。
和他在白板上寫下的那個軌跡方程,一樣的形狀。
他收回目光,看向更遠處。
王浩不知道什麽時候溜進了考場後麵的走廊。
他站在最後排的角落裏,胖臉漲得通紅,雙手舉過頭頂鼓掌,嘴巴張得很大,在喊什麽。
隔得太遠,聽不清。
但小林昭知道他在喊什麽。
“昭哥牛逼——”
頒獎結束後,選手們陸續離場。
趙奕是第一個走的。
他把筆袋和草稿紙收進書包,拉上拉鏈,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
走到出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小林昭正站在走廊裏,和蘇小晚說話。
趙奕看著那個背影,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他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背影很直,但腳步很沉。
小林昭沒有注意到趙奕,他正在和蘇小晚說話。
“你的袋子,”他指了指她手裏的帆布袋,“現在能告訴我裏麵是什麽了嗎?”
蘇小晚低頭看了一眼袋子,又抬頭看著他。
“回去再告訴你。”
“為什麽?”
“因為還沒畫完。”
小林昭愣了一下:“畫什麽?”
蘇小晚沒有回答。
她把袋子往身後挪了半寸,轉過身,朝出口走去。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昭。”
“嗯?”
“你今天站在台上的時候——”
她頓了一下。
“很好看。”
說完,她加快腳步走了。
馬尾辮在陽光下晃了兩下,消失在走廊拐角。
小林昭站在原地,手裏握著那個金色的獎杯。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獎杯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他低頭看了看獎杯,又看了看蘇小晚消失的方向。
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手機在褲兜裏震了。
他掏出來,是時光信使。
大林昭發來了一條訊息。
“贏了?”
小林昭打字:“贏了。全市第一,398分,近十年最高分。”
大林昭過了幾秒纔回。
“比我想的還高。”
他打字:“哥,第一我幫你拿回來了。”
大林昭沒有回這條。
過了大概十秒,他發來另一條訊息。
“周教授是不是找你單獨談話了?”
小林昭一愣:“還沒,他說比賽結束後讓我留一下。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會邀請你進他的實驗室。接受。”
“為什麽?”
“因為他手裏有一個專案,涉及高維幾何模型在資料演演算法中的應用。那個方向,和你未來要做的事情,是一條路。”
小林昭盯著螢幕,把這段話讀了兩遍。
“好。”
“還有一件事。”大林昭又發了一條,“蘇小晚的速寫本,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她說還沒畫完,不給我看。”
“那就等她畫完。”
“你知道她畫的是什麽?”
大林昭沒有回答。
他隻發了三個字:“向日葵。”
小林昭看著這三個字,想起了蘇小晚的QQ頭像、空間背景、帆布袋上的掛件。
全是向日葵。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大林昭,是QQ。
王浩的頭像在螢幕右上角瘋狂跳動,後麵跟著一個刺眼的紅色“99 ”。
小林昭點進去,是“詭秘之主·書友群”的訊息。
這個群他記得——幾天前王浩說“昭哥我建了個讀者群,你進來撐撐場麵”,當時隻有十幾個人,聊的都是“冷少什麽時候更新”。
現在,群成員:247人。
訊息刷屏的速度快得他看不過來。
他往上翻了翻,看到王浩發的群公告:
“@所有人 新來的朋友改一下群名片,格式‘城市-昵稱’。管理組會定期清理潛水。另外,內容組正在搞同人圖大賽,一等獎送冷少簽名照(電子版),大家踴躍參與!”
底下跟了一百多條回複,有人在問“冷少真的是三中的嗎”,有人在發同人圖草稿,有人在催更。
小林昭退出群聊,給王浩發了一條私信。
“群怎麽突然這麽多人?”
王浩秒回,一連串的感歎號暴露了他的情緒:“昭哥!!!你不知道?!你決賽奪冠的事上校園論壇了!!”
“有人發帖說‘數學競賽全市第一的那個林昭就是冷少’,帖子雖然被刪了,但截圖傳出去了!好多人順著摸過來加群,我這一下午通過了三百多個好友申請!”
小林昭皺眉:“帖子不是刪了嗎?”
“刪了也沒用啊,截圖都傳瘋了!不過你放心,我讓他們在群裏都不許提你的真名,隻說‘冷少’。誰敢扒隱私直接踢!”
小林昭盯著螢幕,沉默了兩秒。
“那你搞的那個‘內容組’、‘管理組’是怎麽回事?”
“我自己想的啊!”王浩發了一個得意的表情,“人多了就得有人管。我分了三個組:內容組負責搞同人圖、寫安利帖、做表情包;管理組負責踢廣告狗、維護秩序;外交組負責去別的群、貼吧、超話拉人。昭哥你覺得咋樣?”
小林昭看著這段文字,嘴角控製不住地彎了一下。
“挺好。但別影響學習。”
“放心!我作業在學校就寫完了!”
小林昭剛想回複,還沒來得及追問王浩更多細節,走廊盡頭就傳來一個聲音。
“林昭同學。”
周培德教授站在會議室門口,朝他招了招手。
“來,進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