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區教師進修學校。
初賽考場設在一棟老舊的灰色大樓裏。
走廊裏擠滿了來自全市各初中的參賽選手。
有人在翻筆記，有人靠著牆閉目養神，還有人在緊張地咬指甲。
小林昭穿著一件幹淨的白色衛衣，背著書包，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
蘇小晚站在他旁邊，低頭翻著一本巴掌大的數學公式小本子，表情平靜。
趙奕在另一邊，手裏拿著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畫著圖。
三個人都沒說話。
王浩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
他手裏舉著一張A4紙，上麵用黑色馬克筆寫著“昭哥必勝”四個大字。
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抖著寫出來的。
他剛把A4紙舉過頭頂，一個穿製服的保安就走了過來。
“同學，你不是參賽的吧？”
保安指了指他手裏的紙，“請到外麵等候。”
王浩挺起胸膛：“我是親友團！”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三秒：“親友團也不能進考場。出去。”
王浩被不留情麵地請到了校門口。
小林昭隔著一樓的玻璃門，看到王浩蹲在校門外的花壇邊。
他雙手舉著那張A4紙，早晨的陽光曬得他直眯眼，但那張紙始終沒放下來。
蘇小晚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視線。
“他挺閑的。”
“他是來加油的。”
“嗯。”蘇小晚頓了頓，“挺好。”
九點整，初賽考場。
試卷發下來。
小林昭掃了一眼。
選擇題、填空題、解答題，常規結構。
難度確實比校內月考高出兩個檔次，但大林昭給的題庫裏全都有類似題型。
甚至連陷阱的設定方向都一模一樣。
他提筆，開始寫。
第一道選擇題，看清題幹，心算，選C。
二十秒。
填空題前五道，套用基礎公式，兩分鍾。
解答題第一道，代數式的化簡求值，三分鍾。
考場裏很安靜，隻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坐在小林昭前麵的男生正對著第三道選擇題狂抓頭發，小林昭已經翻到了試卷的最後一頁。
最後一道大題。
二次函式與幾何結合，求動點軌跡。
題目給出的條件很繞，常規解法需要分類討論三種情況，計算量極大。
小林昭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大林昭教的“引數法”。
筆尖沒停。
設引數，列方程，直接跳過繁瑣的分類討論，寫出解析式。
寫完最後一個數字，他看了一眼教室前方的時鍾。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四十分鍾。
他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粗心導致的計算錯誤，直接站了起來，拿著試捲走到講台前。
交卷。
監考老師是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老師，接過他的試卷時愣了一下。
“這麽快？”
“做完了。”
監考老師下意識翻了翻試卷，目光在最後一道大題的解答區域定住，瞳孔微微一縮。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少年，張了張嘴，最終隻說了一句：
“出去的時候輕一點。”
小林昭點頭，走出考場。
走廊裏空蕩蕩的，其他考場都還沒人出來。
他走到一樓大廳，看到公告欄上貼著一張紅底黑字的告示。
決賽入圍名單的公示時間，以及“往屆種子選手”介紹。
排在第一個的名字加粗加紅。
周子墨，光華中學。
連續兩年市一等獎，解題速度紀錄保持者。
簡介寫了整整五行，密密麻麻全是各種競賽的獲獎經曆。
小林昭看完，麵無表情地掏出手機，開啟時光信使。
“哥，周子墨的簡介貼在大廳裏，好長一串。”
大林昭秒回：“你的簡介呢？”
小林昭打字：“沒有。”
大林昭：“比完就有了。”
中午，校門口。
考試結束鈴打響十分鍾後，蘇小晚和趙奕陸續出來了。
三個人在花壇邊碰頭，開始對答案。
趙奕有一道填空題不確定，蘇小晚全對，小林昭全對。
對到最後一道大題時，趙奕的表情變得有點複雜。
他推了推眼鏡，看著小林昭：“你最後一道大題的解析式是什麽？”
小林昭報了一串數字。
趙奕沉默了兩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紙。
“我算錯了。”
他語氣很平靜，但攥著草稿紙的手指用力得發白。
蘇小晚轉頭看小林昭：“你用了什麽方法？”
“引數法。”
“課本上沒有。”
“競賽書裏學的。”
蘇小晚沒再問。
但她的目光在小林昭臉上多停了一秒。
“昭哥！”
王浩舉著那張被揉得發皺的A4紙跑過來，臉被太陽曬得通紅，滿頭大汗，“怎麽樣？！”
“進了。”
王浩興奮地轉頭看蘇小晚：“蘇同學你呢？”
“進了。”
“趙奕？”
“進了。”
王浩用力一拍手，紙都差點撕破：“全員晉級！昭哥請客！”
小林昭看了他一眼：“為什麽是我請？”
“因為你最有錢！”
小林昭想了想，這句話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他掏出零錢，走到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兩瓶脈動。
一瓶遞給蘇小晚，一瓶扔給趙奕。
王浩瞪大眼睛：“我呢？！”
“你剛纔不是說你要減肥？”
“喝脈動不長胖！”
小林昭又買了一瓶，扔給他。
王浩精準接住，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舒坦地打了個嗝：“舒服。”
蘇小晚握著冰涼的瓶身，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很快又恢複平靜。
深城。2026年。
週五晚上，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私房菜館。
包間裏點著熏香。
秦詩妍帶著林昭，剛送走三個做帶貨直播賽道的投資人。
席間兩個小時，林昭沒怎麽說話，大部分時間在聽。
偶爾丟擲幾個關於“視訊思維”和“流量轉化模型”的觀點，精準切中要害。
秦詩妍在介紹他時，很自然地提了一句：“林總當年可是拿過數學競賽全市第一的，他對資料的敏感度，各位大可放心。”
林昭當時端著茶杯，麵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現在包間裏隻剩他們兩個人。
秦詩妍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剛才一句都沒反駁。”
“反駁什麽？”
“你不是全市第一。”秦詩妍笑了笑，“我查過你的履曆，你初中根本沒拿過市賽名次。”
林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但他們覺得我是。這就夠了。”
秦詩妍看著他：“你這個人，臉皮真的厚。”
“不是厚。”
林昭放下茶杯，目光平靜，“是他們對‘第一’的定義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願意投錢。隻要能達成目的，過程裏的包裝隻是手段。”
秦詩妍沒說話。
她看著對麵的男人，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欣賞，還帶著一絲探究。
“下週的酒會，你還來嗎？”
“來。”
“那我六點接你。”
“好。”
2016年，晚上。
小林昭洗完澡，躺在床上。
他開啟時光信使，把今天的考試過程給大林昭複盤了一遍。
重點提了那道大題的引數法應用。
大林昭聽完，發來一條訊息。
“初賽不用在意。決賽纔是真正的戰場。現場對抗賽，兩兩淘汰，每輪限時五分鍾。對手會一個比一個強，而且有現場倒計時的壓力。”
小林昭打字：“那我該怎麽辦？”
“你在腦子裏，把我給你的那三道壓軸題的解題框架再過一遍。數論、組合、幾何。不管決賽出什麽題，都是這三種模型的變體。”
小林昭坐起身，開啟手機備忘錄。
他沒有看原題，憑著記憶，把三道題的解題步驟一行行默寫出來。
三天後，區教育局網站公佈了決賽入圍名單。
小林昭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第一頁的中間。
他的名字旁邊幹幹淨淨，沒有任何獲獎經曆的頭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