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讀。
小林昭走進教室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
不是困。
是心裏揣著點什麽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他在走廊上就開始想——
蘇小晚會看他嗎?
會提週六的暴雨嗎?
還是跟每個週一一樣,翻著英語課本,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推開前門,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前排靠窗。
高馬尾紮得很緊,校服領口熨得平整,正低頭默讀課文。
嘴唇微微翕動,發音無聲。
和每個週一,沒有任何區別。
小林昭鬆了口氣。
又莫名地,有點失落。
他從過道走過去,經過蘇小晚的座位。
沒敢刻意去看,但餘光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
她翻課本的手指,頓了一下。
很短。
短到可以忽略不計。
但他看見了。
小林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開英語課本。
眼睛落在第三單元的標題上,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王浩從後麵湊過來,身上帶著一股早餐肉包的油味。
“昭哥,你昨天淋雨沒?我家那邊積水都到腳踝了!”
“沒有。”
“那你臉怎麽紅了?”
“熱的。”
“三月份你熱什麽——”
“做你的題。”
王浩被噎了回去,不甘心地縮了回去。
早讀鈴響。
小林昭跟著老師唸了兩段,發現自己把“important”讀成了“in-poor-tent”。
他果斷閉嘴。
低頭假裝看課本,實際上在用餘光數蘇小晚翻了幾頁。
三頁。
比他快兩頁。
他趕緊翻了兩下,追上進度。
——
第一節課間。
蘇小晚站起來去接水,經過他的座位。
沒看他。
沒說話。
腳步沒停。
和經過任何一個同學的座位,沒有區別。
小林昭低頭收拾桌麵,手碰到一個涼涼的東西。
桌角多了一盒草莓牛奶。
粉白色的紙殼包裝,上麵印著一隻卡通貓。
不是“外套洗好了還你”的附贈品。
就是一盒牛奶。
安安靜靜地放在桌角最靠過道的位置,剛好是她經過時手能觸及的地方。
小林昭拿起來翻了翻。
沒紙條,沒字跡。
他擰開吸管插進去,喝了一口。
甜。
草莓味很濃,帶著一股奶糖似的香氣。
他平時不喝這種,覺得膩。
但今天,覺得剛好。
王浩的腦袋又從後麵伸過來:“喲,草莓牛奶?誰給你買的?”
“自己帶的。”
“你什麽時候喝過這玩意兒了?你不是隻喝純牛奶——”
小林昭把吸管插得更深了一點,發出“呲溜”一聲,成功打斷了王浩的推理。
王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草莓牛奶上那隻傻乎乎的卡通貓,表情變得高深莫測。
“昭哥。”
“嗯。”
“你真的是自己帶的?”
“是。”
“那你對著包裝上的貓親了幾次了?”
一口牛奶嗆在喉嚨裏,不上不下。
小林昭把牛奶塞進抽屜,麵無表情地翻開數學課本。
“做題。”
——
午休。
教室裏一片趴倒的後腦勺,風扇在天花板上吱吱呀呀。
小林昭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裏。
腦子裏全是週六。
雨點砸在鐵皮頂上的聲音,嘡嘡嘡。
報刊亭裏不到一米二的寬度。
他的外套搭上她肩膀時,她睫毛垂下的那個角度。
手機螢幕的白光打在她臉上,她說“你在這種地方還能做題”時,那個淺到幾乎看不見的笑。
還有,計程車後座,她把外套疊好,放在中間。
疊得比他自己疊的任何一次,都整齊。
他從胳膊裏摸出手機,開啟QQ空間。
想了半天,打了三個字。
“週一好睏。”
手指懸在“發表”按鈕上方。
他又加了一個設定:僅指定人可見。
列表彈出來,他翻了翻,選了那個向日葵頭像。
發完。
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臉重新埋回胳膊裏。
心髒在胸腔裏擂鼓。
咚,咚,咚。
——
下午第一節課結束。
鈴聲響了三秒,小林昭就開啟了手機。
空間動態。
一條新提醒。
一個讚。
向日葵頭像。
蘇小晚。
沒有評論,沒有轉發,沒有私聊。
就一個光禿禿的讚。
小林昭盯著那個大拇指圖示,嘴角不受控製地往上揚。
他用力壓了壓,沒壓下去。
又壓了一次,還是沒用。
算了。
“昭哥你笑什麽呢?”王浩的腦袋第四次從後麵伸過來,“撿錢了?”
“沒笑。”
“你那嘴角,再咧開點都能掛油瓶了。”
“你看錯了。”
王浩不信,脖子伸長了去看他手機。
小林昭鎖屏,手機塞進褲兜,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王浩眯起眼:“昭哥,你是不是在跟蘇小晚——”
“閉嘴。”
“我話還沒說完!”
“閉。”
王浩張了張嘴,被小林昭的眼神釘了回去,嘟囔著“遲早被我抓到”,翻開了作業本。
小林昭重新把手機掏出來。
螢幕黑著,他也沒解鎖。
就是想再確認一下。
那個讚,還在。
——
晚上九點半。
小林昭坐在書桌前敲《詭秘之主》的日更。
手指在鍵盤上翻飛,三千字一氣嗬成。
點選發布。
開啟QQ。“學習互助小組”群有十幾條未讀。
全是王浩的獨角戲。
小林昭沒在群裏說話。他退出群聊,點開蘇小晚的私聊視窗。
對話方塊裏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晚的“今天謝謝”和他回的“不客氣”。
他打了四個字。
“草莓牛奶好喝。”
傳送。
一分鍾。
兩分鍾。
頭像亮了。
蘇小晚回了一個字:“嗯。”
小林昭盯著那個“嗯”。
他打了一行“謝謝”,看了三秒,刪掉。
想了想,發了兩個字:“晚安。”
蘇小晚的回複來得很快。
一個句號。
“。”
小林昭盯著那個句號。
在群裏,它是鎮壓王浩的武器。
在這裏……
他不知道它是什麽。
他隻是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
窗外有風,窗簾晃了一下。
黑暗中,他笑了,把被子拉過頭頂。
——
深城。2026年。週五晚上八點。
林昭推開包間的木門。
榻榻米,暖黃燈光。
秦詩妍已經坐在裏麵了。
便裝。
一件煙灰色的薄針織衫,頭發散著,妝比上班時淡了許多。
麵前擺著一壺清酒,兩隻瓷杯。
“坐。”她給他倒了一杯。
林昭看了一眼酒杯:“我開車來的。”
“叫代駕。”秦詩妍把酒杯往他麵前推了推,“今天不聊工作。”
林昭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兩杯酒下去,她臉上浮了一層薄紅,眼睛比平時更亮。
她托著下巴,看著林昭。
“你以前有沒有追過女生?”
林昭放下筷子:“沒有成功的。”
“那就是追過。”秦詩妍笑了,“幾個?”
“這個問題可以不回答嗎?”
“不能。”
林昭想了一下:“一個。”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人家太優秀,我太普通。”
秦詩妍的手指在酒杯邊沿轉了一圈,聲音輕了一些:“你現在不普通了。”
林昭沒接話,拿起茶壺給她倒茶。
秦詩妍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現在呢?”
她看著他。
“有沒有喜歡的?”
林昭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包間很安靜。
他看著秦詩妍。
秦詩妍也看著他。
三秒後,秦詩妍先移開視線,聲音又輕了一點。
“你這個人,總是把別人算得清清楚楚。”
她轉過頭,重新看他。
“什麽時候算算你自己?”
“算自己沒用。”林昭把茶杯放下,“變數太多。”
“那就讓變數變成常量。”
林昭沒說話。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秦詩妍也拿起酒杯,伸過去碰了一下他的杯壁。
叮。
很輕的一聲。
吃完飯,代駕把車開到門口。
到了林昭的公寓樓下,他推門下車。
“林昭。”
他回頭。
秦詩妍搖下車窗,臉上帶著兩杯清酒之後的微紅。
“週六酒會,六點我來接你。穿正式點。”
“好。”
車窗搖上去。
林昭站了幾秒,掏出手機,開啟時光信使。
“睡了沒?”
小林昭秒回:“沒!在背單詞!”
“背完早點睡。”
“哥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林昭想了想。
打了四個字:“沒有。晚安。”
他把手機揣進兜裏,走進公寓大樓。
電梯門合上,鏡麵裏映出他的臉,嘴角是翹著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小林昭追發了一條:“哥,你發的那首《奔赴》,我什麽時候給她聽?”
電梯到了十七樓。
林昭走出去,在走廊裏站住,低頭看著螢幕上這行字。
他打了半行回複,刪掉。
又打了幾個字,刪掉。
最後發了一句:“等她主動問你要新歌的時候。”
小林昭回了一個“哦”。
林昭鎖屏,推開家門。
空蕩蕩的客廳,燈沒開。
窗外深城的夜景鋪開來,萬家燈火。
他站在窗前,忽然想起秦詩妍說的那句話。
“讓變數變成常量。”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是秦詩妍。
一張照片。
她懷裏那隻布偶貓的特寫,下麵配了一行字:
“它說替我謝謝你今天陪我喝酒。”
林昭看著那隻貓圓溜溜的藍眼睛,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謝收。”
秦詩妍秒回一個表情。
不是笑臉,不是愛心。
是一個句號。
林昭盯著那個句號,愣了一下。
然後他嘴角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