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五點十分,小林昭合上競賽題冊。
蘇小晚也在收拾東西。
兩人動作幾乎同步,連拉書包拉鏈的節奏都差不多。
出了閱覽室,走到圖書館大廳。
玻璃門外,一片白茫茫。
暴雨。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天直接被捅了個窟窿,雨簾厚得看不清對麵的公交站牌。
地麵的積水已經漫過了第一級台階。
小林昭看了一眼手機,天氣預報寫的還是“多雲”。
蘇小晚站在他旁邊,安靜地看著門外。
“你帶傘了嗎?”小林昭問。
“沒有。”
兩人在門口等了三分鍾,雨勢絲毫未減,反而更大了。
排水口似乎堵了,門前的積水開始一寸寸往上漲。
小林昭掏出手機打車,螢幕上的小圈轉了兩圈,訊號隻有一格。
頁麵載入到一半就卡死,他刷了三次,次次失敗。
“訊號不行。”他說。
蘇小晚的視線轉向左邊。
圖書館側麵有個廢棄的報刊亭,鐵皮頂,三麵擋風。視窗用木板釘死了,但裏麵的空間還在。
“去那邊等。”
蘇小晚話音剛落,人已經跑了出去。
小林昭立刻跟上。
不過十幾米的距離,兩個人衝進報刊亭時,校服已經濕了大半。
亭子比想象的更狹小,大概一米二寬,兩米深。
地上散著幾張發黃的舊報紙,角落裏堆著兩個空塑料箱。
雨點砸在鐵皮頂上,嘡嘡作響,像是密集的鼓點。
兩個人並排站著,肩膀幾乎貼著肩膀。
小林昭側了一下身,給蘇小晚讓出更多幹燥的位置。
蘇小晚往裏挪了半步,背靠著釘死的窗板。
雨越下越猛,風從敞開的那一麵野蠻地灌進來,裹挾著冰冷的水汽。
蘇小晚穿的是一件薄衛衣,被雨水打濕後緊貼著手臂,她抱著胳膊,手指攥緊了袖口。
她在發抖。
動作很輕微,但小林昭看見了。
他沒說話,直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脫下來,遞過去。
蘇小晚偏頭看他:“你穿什麽?”
“我剛跑完步,不冷。”
他裏麵隻剩一件單薄的白色短袖。
蘇小晚沒接。
小林昭直接把外套搭在她肩上,手很自然地收回來,揣進褲兜裏。
蘇小晚的嘴唇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發出聲音。
她默默把外套往身上攏了攏。
風還在灌,小林昭確實感覺到了冷意,金屬的涼氣透過濕透的短袖滲進後背。
但他站得筆直,扛得住。
手機訊號依舊隻有一格。
“算了,等雨小點再說。”他把手機收起。
兩個人在逼仄的空間裏站著,雨聲震耳欲聾。
沉默了大概五分鍾。
小林昭忽然蹲下來,把手機螢幕調到最亮,翻出一張昨天拍的競賽題照片。
“你看這道。”
他把手機舉高,讓蘇小晚也能看到。
蘇小晚低頭:“數論?”
“對,歐拉函式的應用。第三問我有個更簡單的做法。”
他用手指在螢幕上比劃,蘇小晚彎下腰,湊過來看。
兩個人的頭捱得很近。
近到小林昭能聞到她頭發上被雨水稀釋過的洗發水味道,若有若無。
他沒有分心,把解題思路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蘇小晚聽到關鍵步驟時,眉頭先是蹙起,隨即舒展開。
“你用這個引理直接跳過了第二步的展開。”
“對,省了三行。”
蘇小晚盯著螢幕,嘴角忽然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不是那種禮貌的笑,就是很單純地,覺得有點好笑。
“你在這種地方還能做題。”
小林昭抬頭看她。
她的臉上還掛著笑意,眼睛在手機螢幕的白光下顯得很亮。
他的外套搭在她肩上,大了兩號,袖子垂下來,蓋住了她半截手指。
“題目不挑地方。”他說。
蘇小…晚沒再接話,但那點笑意沒有收回去。
他又翻了一道題。
這次是蘇小晚在講,他在聽。
她的語速比平時慢一點,似乎是為了壓過雨聲。
四十分鍾。
兩個人在一個廢棄報刊亭裏,講了四十分鍾的競賽題。
雨勢終於從傾盆轉為中雨,又從中雨轉為小雨。
積水退去,路麵重新顯露出來。
小林昭站起來,腿有點麻,他跺了兩下腳,探頭看了看外麵。
“我出去攔車。”
不等蘇小晚回答,他直接跑進了雨裏。
他站在馬路邊,舉著手。
第一輛計程車亮著“載客”燈開過,第二輛也沒停。
第三輛終於打了轉向燈,靠邊停下。
小林昭跑回報刊亭。
“車來了。”
蘇小晚從亭子裏走出來,把外套裹緊了一點,低頭快步走向計程車。
小林昭跟在後麵,用手幫她擋了一下側麵飄來的雨絲。
拉開車門,蘇小晚先上。
小林昭跟著坐進去,報了蘇小晚家的地址。
上次她無意中提過一次,他記住了。
車子啟動,雨刮器規律地擺動著。
蘇小晚把外套從肩上取下來,仔細疊好,放在兩人中間的座位上。
衣服上帶著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很幹淨的皂角氣息。
車到蘇小晚家樓下,她推開車門,下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先走了。”
“嗯。”
車門關上,小林昭看著她跑進單元門,馬尾辮甩了兩下,消失在樓道裏。
他告訴司機自己家的地址,然後才把那件疊好的外套拿起來,搭在腿上。
衣服是涼的,但那股幹淨的氣味還在。
到家,洗澡,換衣服。
小林昭坐到書桌前,開啟電腦,敲《詭秘之主》的日更。
寫了一千多字,QQ彈了一條訊息。
蘇小晚。
“外套洗了,下週還你。”
小林昭停下打字的手,回複:“不急。”
過了十幾秒。
蘇小晚又發來一條:“今天謝謝。”
小林昭打字:“不客氣。”
對話方塊安靜下來。
他關掉對話方塊,繼續碼字。
——
晚上十一點四十。
《詭秘之主》日更發布。
小林昭開啟時光信使,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暴雨,報刊亭,外套,計程車。
大林昭這次過了足足五分鍾纔回複。
隻有一條訊息。
“小子,下次把冷少的新歌demo發給她聽。”
小林昭一愣,打字:“什麽新歌?”
大林昭直接發來一個音訊檔案。
檔名:《奔赴》demo.mp3
小林昭戴上耳機,點開播放。
旋律很安靜,不像《孤勇者》那般炸裂,而是鋼琴開頭,一個音一個音地緩緩鋪開。
當人聲響起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歌詞從耳機裏流淌進心裏——
他聽到了一句。
“你是我少年時最想奔赴的光。”
小林昭摘下耳機。
他盯著天花板,在安靜的房間裏,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重新戴上耳機,把這首歌從頭到尾,又聽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