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清晨六點半。
深城初春的晨霧還沒散透，空氣裏帶著濕冷的草木腥氣。
小林昭跑到公園人工湖北岸的木棧道入口時，蘇小晚已經在那裏壓腿了。
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運動衛衣，高馬尾紮得很緊，看到小林昭過來，收起腿，原地跳了兩下。
兩人沒說話，直接並排跑上塑膠跑道。
不需要口令，起步的瞬間，步頻就咬合在了一起。
五圈跑下來，呼吸的節奏都出奇的一致。
小林昭在第三圈時故意提了點速，蘇小晚沒出聲，硬生生跟上了，隻是到終點時，喘得比平時重了些。
出了公園，直奔老周早餐店。
老周正拿著長筷子在油鍋裏翻油條，看到他倆，頭都沒抬，扯著嗓子朝裏麵喊：“兩份老樣子！”
豆漿油條，白粥小籠包。
小林昭把油條撕成兩半，泡進豆漿裏。
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學習互助小組”群裏，王浩發了一條訊息。
“今天我要睡到自然醒，你們別想我。”
小林昭看了一眼，沒回。
兩秒後，蘇小晚在群裏發了一個句號。
“。”
聊天界麵瞬間安靜，王浩連個表情包都沒敢再發。
小林昭咬了一口吸滿豆漿的油條，抬眼看對麵的蘇小晚。
她正低頭用勺子攪著白粥，表情清冷，彷彿剛才用一個標點符號鎮壓全場的人不是她。
吃完早餐，兩人照例去市圖書館。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自攤開試卷。
小林昭往周圍掃了一圈，沒看到趙奕的人影。
昨天趙奕還在二班後門跟他討論題目，今天卻沒出現。
沒來就沒來。
他收回視線，低頭解物理競賽題。
寫了大概半小時，對麵推過來一張草稿紙。
蘇小晚的字很清秀，但筆鋒很利。
草稿紙上是一道物理電磁感應的大題，旁邊用黑筆圈出了一小段公式，寫著四個字：“幫我看下。”
小林昭看了一眼，這道題的陷阱在於磁場變化率是個非線性函式。
他拿過筆，在蘇小晚的公式下麵補了兩行積分推導，把受力分析的變數替換掉，然後把草稿紙推了回去。
蘇小晚盯著那兩行推導看了兩分鍾。
然後她拿起筆，在小林昭寫的最後一步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對勾。
畫完，她把草稿紙推回小林昭手邊，低頭繼續做題。
下午兩點，深城。
2026年的陽光穿透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有些晃眼。
林昭站在公寓樓下，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帕拉梅拉平穩滑過來，停在他麵前。
副駕駛的車窗降下。
秦詩妍坐在駕駛位上。
她今天沒穿公司裏那套雷厲風行的職業裝，換了件質地柔軟的白色襯衫，領口隨性地解開兩顆釦子，露出精緻的鎖骨。
頭發也沒盤起來，微卷地散在肩上，比平時少了些淩厲，多了點慵懶的女人味。
林昭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秦詩妍隨手遞過來一個透明塑料杯。
“你喜歡的，少冰。”
一杯冰美式，連杯壁上的水珠都透著恰到好處的涼意。
“謝謝。”
“順路買的。”秦詩妍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匯入主幹道的車流。
兩人去看了場電影。
秦詩妍選的片子，一部邏輯極其嚴密的懸疑片，不是週末情侶紮堆看的那種愛情喜劇。
林昭注意到，整整兩個小時，秦詩妍看得很認真，全程沒碰過手機，隻在劇情反轉時，會偏過頭壓低聲音跟他討論兩句。
散場時，影院走廊的燈光有些暗。
“你剛才第三幕的時候猜到凶手了嗎？”秦詩妍問。
“猜到了。”林昭說，“那個配角在第一幕拿咖啡是左撇子，但第三幕現場痕跡是右手造成的，刻意誤導。”
秦詩妍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這個人，看懸疑片都這麽掃興。”
“提前預判才能避坑。”林昭語氣平淡。
晚餐定在一家藏在老城區巷子裏的私房菜館。
沒有招牌，隻有一扇黑漆木門。
推門進去，庭院裏種著翠竹，環境極靜，總共隻有四五張木桌。
秦詩妍顯然是常客，老闆是個微胖的中年人，看到她直接點頭：“老位置。”
兩人在靠窗的屏風後坐下。
菜上得很快，味道清淡，火候極佳。
吃到一半，秦詩妍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你以前，有沒有特別喜歡但沒做成的事？”她看著林昭，突然問。
這個問題跨度有點大。
林昭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住。
透過杯口升騰的熱氣，他看著秦詩妍的眼睛。
“有。”他回答得很幹脆。
秦詩妍等了幾秒，見林昭沒有往下說的意思，便沒追問。
她拿起茶壺，給林昭麵前的空杯子斟滿。
“嚐嚐這個茶，老闆自己炒的。”
她把話題自然地岔開。
晚上九點，帕拉梅拉停在林昭的公寓樓下。
車子熄了火，秦詩妍沒急著按解鎖鍵。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隻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運作聲。
“今天挺開心的。”秦詩妍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的路燈。
“我也是。”林昭說。
秦詩妍轉過頭，笑了一下，按下了中控鎖。
“下週還去嗎？”
林昭推開車門，動作停住，回頭對上秦詩妍的視線。
“你定時間。”
“那我定。”秦詩妍說。
林昭下車，關上車門。
保時捷的尾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紅色流光，很快消失在街角。
2016年，深城。
下午五點，小林昭剛回到家，QQ群裏就彈出了王浩的一長串語音。
他沒點開，直接轉文字。
“昭哥我打聽到了！趙奕上學期期末年級第九，數學比年級第八差兩分。他找你肯定是因為你這次數學滿分，想學你的解題思路！但是昭哥你千萬小心，二班的人說他以前從來不跟人交流學習，下課連座位都不出，突然對你這麽熱情肯定有鬼！”
小林昭掃完，打字回複。
“你作業寫完了嗎？”
群裏瞬間死寂。
王浩徹底閉嘴。
雖然用作業把王浩懟了回去，但小林昭心裏確實留了個心眼。
趙奕今天沒來圖書館，是巧合，還是在試探什麽？
他退出群聊，點開趙奕的對話方塊。
頭像灰著，最後登入時間停在昨晚十一點。
小林昭關掉手機螢幕，拉開椅子，翻開競賽題冊繼續死磕。
晚上十一點半。
小林昭敲完《詭秘之主》今天的最後一章更新，點選發布。
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正準備關電腦，桌上的手機螢幕亮了。
不是特別關心的提示音，是普通訊息。
趙奕的頭像亮了。
“林昭，明天圖書館你還去嗎？”
緊接著，第二條訊息彈出。
“我有一道數論題，卡了很久，想跟你討論一下。”
小林昭盯著螢幕。
數論題。
初中奧數很少涉及深度的數論，趙奕拿這個來找他，是在繼續摸他的底。
他把手放回鍵盤，敲了幾個字。
“去。下午兩點。”
趙奕秒回一個字：“好。”
然後，那個戴眼鏡的側臉頭像瞬間變灰，下線了。
小林昭看著變灰的頭像，把手機扔到床上。
明天下午兩點。
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