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閱文集團總部十八樓會議室。
時鍾的秒針發出細微的“滴答”聲,除此之外,整個房間隻剩下筆尖在A4紙上快速摩擦的“沙沙”聲。
小林昭坐在那張孤零零的課桌前,背挺得筆直。
他的呼吸平穩,眼神專注得可怕,彷彿周圍那幾台閃爍著紅燈的高清攝像機、那麵單向玻璃,以及對麵坐著的三個年入千萬的白金大神,全都不存在。
“一個人的房間。”
這個題目如果是給普通的初中生寫,大概率會寫成《我的小天地》、《溫馨的臥室》或者是《獨自在家的週末》,充滿著青春期的無病呻吟,或者流水賬式的童真。
他筆下的“房間”,是那間隻有八平米、悶熱得像蒸籠、牆皮剝落、散發著廉價泡麵味的出租屋。
“這間八平米的房間,像是一個巨大的、將人折疊起來的休眠艙。沒有窗戶,隻有頭頂一盞瓦數不足的白熾燈,發出瀕死般的嗡鳴。牆上的黴斑像某種無法治癒的麵板病,緩慢地向四周蔓延。電腦螢幕的光是這個房間裏唯一的活物,上麵跳動著第147封被拒絕的簡曆回執……”
小林昭的筆速極快。
大林昭這半年來魔鬼般的日更三千字訓練,早就讓他的肌肉形成了恐怖的記憶。他甚至不需要停下來構思遣詞造句,那些屬於未來大林昭的絕望、掙紮、不甘,順著筆尖,化作冰冷而銳利的文字,傾瀉在紙上。
對麵,原本漫不經心刷著手機的“骷髏精靈”皺了皺眉,抬起頭。
因為小林昭寫得太快了。
從驚鴻宣佈計時開始到現在,才過去了不到十五分鍾,小林昭已經寫滿了一整張A4紙,並且毫無停頓地抽出了第二張。
“無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疑。他是個快手作者,最清楚這種不打草稿、不列大綱、落筆即成文的狀態意味著什麽——這不僅需要極高的天賦,更需要極其恐怖的傾訴欲和畫麵構建能力。
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哪來這麽強的傾訴欲?
無罪終於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放輕腳步,繞過會議桌,走到了小林昭的側後方。
作為前輩,他本意是想居高臨下地看一眼這孩子是怎麽把文章寫崩的。在他看來,寫得快必然意味著辭藻堆砌、邏輯混亂。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小林昭那稍顯稚嫩、卻一筆一劃極其工整的字跡上時,他整個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了原地。
“……他坐在床沿,聽著隔壁傳來情侶壓抑的爭吵聲和下水道水管的轟鳴。二十二歲的身體裏,好像住著一個已經疲憊了六十年的靈魂。這個房間沒有鎖住他的身體,卻用名為‘房租’、‘學曆’和‘演演算法’的無形鎖鏈,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嚨。他不是在住這個房間,他是被這個房間吞噬了。”
無罪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叫初中生作文?!
這種對成年人世界底層掙紮的刻畫,這種冰冷克製卻又讓人窒息的文字張力,這種連他們這些寫慣了玄幻修仙的大神都很難駕馭的“現實主義刺痛感”……怎麽可能出自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的十二歲小孩之手?!
“夢入洪荒”察覺到了無罪的異樣,也站起身走了過來。
當他看清紙上的文字時,他那張微胖的臉上,原本掛著的戲謔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鬼般的震撼。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兩個字:完了。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打假一個被資本包裝出來的“神童”,卻萬萬沒想到,他們親手把一個真正的怪物,推到了聚光燈下。
單向玻璃後,驚鴻和幾個主編緊緊盯著螢幕上的監控特寫畫麵,整個觀察室鴉雀無聲。
“老天爺……”一個老編輯喉頭滾動,聲音都在發抖,“這文筆,這洞察力……驚鴻,你到底從哪挖來的妖孽?”
驚鴻盯著畫麵中那個單薄的背影,眼眶莫名有些發熱。他喃喃道:“今天過後,網文圈的天,要變了。”
……
同一時間。2026年,深城。
星辰互娛三十七樓,林昭的獨立辦公室裏,空氣冷得像結了冰。
林昭靠在寬大的老闆椅上,麵前是一麵巨大的資料監控牆。左邊的螢幕播放著上海閱文總部的閉路直播畫麵,右邊的螢幕則是新浪潮傳媒正在進行的新品發布會直播。
畫麵裏,劉明遠穿著高定西裝,站在聚光燈下,意氣風發地向全網宣佈新浪潮的“東方賽博美學”計劃。伴隨著他的演講,現場大螢幕上開始播放第一批矩陣號的樣片。
熟悉的鼓點,熟悉的低音。
《孤勇者》那極具穿透力的“愛你孤身走暗巷”在發布會現場轟然炸響,配著打鐵花和皮影戲的混剪畫麵,視覺衝擊力拉滿。
台下掌聲雷動,彈幕裏全在刷“新浪潮牛逼”、“這纔是高階感”。
“林昭,他們用了。”秦詩妍站在辦公桌旁,手裏緊緊捏著一個資料夾,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聽到了。”林昭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冷透的黑咖啡,輕輕抿了一口,“他們不僅用了,而且用得很貪心。三個千萬級大號首發,全網同步推流,光是前期的DOU 和買量,至少燒了兩百萬。”
“要動手嗎?”秦詩妍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一隻要撲食的雌豹。
“動手。”林昭放下咖啡杯,發出了絕殺的指令。
秦詩妍立刻轉身,撥通了法務部主管的電話:“全網發布《關於新浪潮傳媒嚴重侵犯<孤勇者>著作權的聯合宣告》。同時,把我們已經公證保全的侵權證據包,直接打包發給抖音、快手、B站和視訊號的法務中心。”
“啟動平台‘避風港原則’的最高階申訴機製,要求他們立刻、馬上、全麵下架新浪潮所有涉嫌侵權的視訊!”
一分鍾後。
新浪潮傳媒發布會現場,正在台上侃侃而談的劉明遠突然發現,台下前排坐著的幾個公司高管臉色全變了。CEO陳銳正死死盯著手機,臉色鐵青,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緊接著,直播間裏的彈幕風向突變。
【臥槽!大家快去看微博!星辰互娛的林董發律師函了!】
【新浪潮翻車了!他們根本沒拿到《孤勇者》的版權!】
【難怪我覺得這套路這麽眼熟,這不就是抄襲星辰互娛的國風賽博嗎?連BGM都直接偷啊!】
【我去,我剛去抖音看了一眼,新浪潮剛發的那幾個大號視訊,全被平台404強製下架了!】
發布會現場的後台導播也慌了神,麥克風裏傳來焦急的喊聲:“劉總!陳總!各大平台剛下了死命令,我們的賬號因為涉嫌重大版權違規,矩陣裏的七十多個號被全部封禁限流了!我們剛砸進去的兩百萬投流費全被凍結了!”
“砰!”
陳銳猛地站起身,直接將麵前的礦泉水瓶砸在了地上,水花四濺。他指著台上的劉明遠,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般咆哮:“劉明遠!你他媽不是說這套方案萬無一失嗎?!你告訴老子,版權為什麽在那個姓林的手裏?!”
劉明遠站在台上,渾身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價值不菲的襯衫。他看著大螢幕上滿屏的“抄襲狗”彈幕,知道自己的職業生涯,在這一刻,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