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0日上午十點。閱文集團總部，十八樓會議室。
小林昭站在走廊盡頭，透過玻璃門看到裏麵的陣仗，腳步頓了一下。
長桌，鮮花，攝影師，錄影機，還有七八個穿西裝的成年人。
桌上擺著他的書——《詭秘之主》實體樣書，封麵設計比他想象中好看十倍。
驚鴻從裏麵迎出來，臉上的笑容比電話裏要真切許多。
“小昭同學！終於見麵了！”
他身後跟著磨鐵的編輯、閱文的市場總監、還有兩個拿著相機的記者。
小林昭深吸一口氣，默唸著大林昭教他的三個詞。
沉穩，謙遜，少說。
簽約過程很順利。首印十五萬冊的條件，驚鴻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甚至主動提出加印條款。海外版權單獨拎出來另談，對方也點了頭。
小林昭的發言稿背得滾瓜爛熟，三分鍾，全程感謝讀者，一句炫耀的話都沒有。
記者拍照的時候，他戴著口罩和棒球帽，隻露出眼睛。
十二歲少年站在一群西裝革履的成年人中間，簽下自己的名字。
閃光燈連成一片。
簽完最後一頁，驚鴻把所有人請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
會議室裏隻剩他們兩個。
驚鴻臉上的笑容斂去，換上了一種認真的表情。他在小林昭對麵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小昭，有件事我必須當麵跟你說。”
驚鴻把簽約用的鋼筆放回筆筒，雙手交叉擱在桌麵上。
會議室門關著，空調的嗡嗡聲顯得格外清晰。
“小昭，你背後是不是有人在幫你？”
小林昭的後背一僵。
但他沒動，眼睛也沒眨。
十二歲的身體裏，一根名為“大林昭提前演練過”的弦被撥響了。
攻略v2.0第五項，粗體加下劃線：【如果驚鴻單獨談話，問背後有沒有人——不慌，不否認，不解釋。沉默三秒，然後反問。】
他數了三秒。
“驚鴻哥，你為什麽這麽問？”
驚鴻靠進椅背，眼神混雜著好奇與審視。
“你的作品，完成度太高了。”
他拿起桌上的樣書，翻到扉頁。
“世界觀架構、人物弧光、伏筆回收、商業節奏，每一樣都精準得不像新手。我做了十五年編輯，見過天才，十六歲寫出爆款的有，十八歲簽影視約的也有。”
他把書放下。
“但沒見過你這種u0027老練u0027。”
小林昭的心跳在加速，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困惑。
這是大林昭教的：【別表演，讓真實情緒露出一部分。你確實困惑——困惑他為什麽要問。把這個部分放大就行。】
“我看了很多書。”小林昭的聲音比預想中要穩，“寫完一章會反複改，改到自己滿意。有時候一章改七八遍。”
“七八遍？”
“嗯。我覺得第一遍寫出來的東西都是垃圾。”
驚鴻沉默了。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說出“第一遍都是垃圾”，要麽早熟得離譜，要麽就是有人教過。
但他沒有追問。
小林昭知道他不會。大林昭說過：【對驚鴻來說，你是搖錢樹。他關心的是果子，不是樹根。他問，是在試探你的反應。你越慌，他越覺得有鬼。你越坦然，他越願意裝聾作啞。】
驚鴻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小林昭旁邊，彎腰壓低聲音。
“不管有沒有人在幫你……”
他頓了頓。
“作品和資料擺在這裏。你是閱文未來最重要的作者之一。”
他拍了拍小林昭的肩膀，力道很輕，帶著長輩的分寸感。
“我隻希望你這條路，能走得穩。”
小林昭點頭。
“會的。”
驚鴻笑了笑，轉身去開門。
走廊的燈光湧進來，有些晃眼。
小林昭站在原地，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襯衫。
他挺過去了。
——
酒店房間，小林昭反鎖房門，臉朝下撲在床上。
十秒後，他翻過來，掏出手機。
“哥，驚鴻問了。”
大林昭的回複比平時慢了幾秒。
“怎麽回的？”
小林昭把對話複述了一遍。
“處理得不錯。”
小林昭盯著這四個字，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大林昭很少用這個詞。
“但你要記住，驚鴻是商人，不是敵人。他的懷疑是職業本能。你不需要讓他完全相信，隻需要讓他覺得，就算背後有人，那個人也不影響你的產出。”
小林昭想了想，回了個“懂了”。
門外響起敲門聲。
“小昭！你在裏麵嗎？媽帶你去吃小籠包！”
“來了！”
他塞好手機，跳下床去開門。
他媽攥著酒店指南，指著上麵一個外文餐廳問他：“這個……咋念？”
小林昭看了一眼。
“媽，法語，不認識。咱吃小籠包就行。”
——
次日上午，小林昭按大林昭的安排，拉著他媽去了複旦。
二月底的上海陰冷，風裏帶著潮濕的鐵鏽味。
複旦正門，小林昭仰頭看著校名。
他媽站在旁邊，手機舉得歪歪扭扭。
“站過去點，對，往左！別縮脖子，笑一個！”
小林昭叉腰站在校門口，身後是梧桐和灰色的教學樓。
快門按下的瞬間，他沒笑。
他在想，大林昭說“我當年連做夢都不敢想這些學校”。
那個版本的林昭，二本畢業，失業，窮，在天橋上吃泡麵。
他看著校門上方的四個字，心裏不是嚮往，是不甘。
替另一個自己不甘。
他掏出手機，把照片發給大林昭。
“哥，複旦。”
大林昭回了一個字：“好。”
小林昭猶豫了一下，多打了一行。
“我會去的。不是做夢。”
這次大林昭沒回。
——
回深城的飛機上，小林昭靠著舷窗，膝蓋上攤著一本數學競賽教材。
手機震了。
不是時光信使，是QQ。
起點編輯“驚鴻”的訊息。
“小昭，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詭秘之主》實體預售首日，十五萬冊售罄，出版社已經在安排加印了。”
小林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天，十五萬冊。
第二條訊息緊跟著彈出。
“壞訊息：有三家白金作者聯名向平台投訴，說你涉嫌u0027團隊代筆u0027。理由是，一個十二歲的初中生，不可能寫出這種水平的作品。”
“平台已經啟動內部覈查程式。”
小林昭握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
舷窗外的雲層很厚，很白。
他媽在旁邊睡著了，鼾聲均勻。
小林昭一個字一個字地在時光信使裏打字。
“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