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昭的手機在課桌下震了三次。
第一條是驚鴻發來的正式郵件截圖，閱文集團的紅色LOGO印在抬頭，標題寫著：《詭秘之主》實體出版簽約儀式——邀請函。
地點：上海市浦東新區閱文集團總部。
時間：2月20日。
三天後。
第二條是驚鴻的QQ訊息：“小昭同學，出版社那邊希望作者本人到場。簽約儀式有媒體，但我們會按之前約定保護你的隱私，隻用筆名，不露正臉。機票酒店全包。”
第三條：“你媽媽方便陪你來嗎？未成年人簽約需要監護人在場。”
小林昭把手機塞回褲兜，麵無表情地看著黑板上的英語語法。
但他的右腳在桌底瘋狂抖動。
上海。
十二歲，他連深城都沒出過。最遠的一次出行是去東莞看舅舅，坐了兩個小時大巴，吐了一路。
下課鈴響，他衝進廁所隔間，開啟“學習互助小組”群。
“通知一下，我過兩天要去上海。閱文集團請我去簽約。”
王浩秒回：“臥槽昭哥你要上電視了？”
“簽約，不是上電視。”
“有什麽區別？閱文集團啊！那可是網文大本營！你能不能幫我要幾個大神的簽名？”
小林昭沒理他。
蘇小晚的訊息隔了一分鍾才來。
“一個人去？”
三個字。
小林昭盯著看了兩遍。
“我媽陪我去。她說要親眼看看u0027給我兒子八萬塊錢的公司長什麽樣u0027。”
蘇小晚：“注意安全。到了發訊息。”
小林昭的拇指懸在螢幕上，那個“發訊息”讓他耳根又開始發燙。
她沒說“拍照給我看”，也沒說“帶特產回來”，就是簡單的“到了發訊息”。
像是在等他報平安。
他打了“好”，又刪掉，改成“沒問題”，又刪掉，最後打了個“嗯”發出去。
王浩在群裏刷了一排豎大拇指的表情包，被蘇小晚一個句號鎮壓。
群聊恢複安靜。
——
晚上十一點，他媽在客廳看電視劇，他關上房門，開啟時光信使。
大林昭已經在等他了。
“簽約的事我知道了。機票訂明天晚上的，你媽那邊搞定了？”
“搞定了。我說出版社包機票酒店，她激動得差點把電視遙控器摔了。”
“行。接下來聽好。”
一份檔案傳輸過來，檔名：【上海之行攻略v2.0】。
小林昭點開，密密麻麻的條目排了三頁。
第一項：簽約儀式發言稿。
“三分鍾以內。核心隻講一件事——感謝讀者。不要講u0027我很厲害u0027，不要講u0027我很努力u0027。十二歲的孩子站在台上說感謝讀者，比任何炫技都有殺傷力。記住，你的人設是u0027天才少年u0027，不是u0027狂妄少年u0027。謙遜本身就是最大的裝逼。”
第二項：媒體應對話術。
“他們一定會問u0027怎麽平衡學業和寫作u0027。標準答案：u0027我每天隻寫兩小時，不耽誤學習。u0027——不管你實際寫了多久，對外口徑就是這個。”
“如果問到收入，笑著說u0027夠買課外書了u0027。絕對不透露具體數字。”
“如果有人追問身份，驚鴻會幫你擋。你隻需要保持微笑。”
第三項：談判要點。
“簽約當天，找個機會跟驚鴻單獨聊。告訴他你在構思第二本書，問他閱文能給什麽級別的待遇。不用談細節，隻是放個風，讓他知道你不是一本書作者。”
第四項：上海行程建議。
小林昭往下滑，看到最後一條。
“簽完約，讓你媽帶你去複旦大學轉一圈。校門口拍張照，發給我。”
他愣了一下，打字：“哥，你希望我考複旦？”
大林昭的回複沒有猶豫。
“我希望你有的選。複旦、交大、浙大，都行。但你要親自去看看，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
停頓了兩秒，又來一條。
“我當年連做夢都不敢想這些學校。你不一樣。”
小林昭沒回。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黑暗裏他睜著眼睛，腦子裏全是那句“我當年連做夢都不敢想”。
大林昭很少說這種話。
他說話永遠是指令、策略、資料、風險評估。
偶爾冒出一句帶溫度的，砸得比什麽都重。
小林昭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
2026年，深城。
華僑城創意園，某私人會所。
行業酒會，觥籌交錯。空氣裏飄著雪茄味和香水味。
林昭站在角落，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
秦詩妍穿了件黑色西裝裙，踩著七厘米的細跟，站在他旁邊。
“新浪潮的人來了。”她下巴微抬，示意斜對麵。
林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陳銳，新浪潮傳媒CEO。四十出頭，頭發抹得油亮，身邊圍著一圈人。
劉明遠也在，站在陳銳右手邊，臉上的笑容比在星辰互娛時要舒展許多。
“他在往這邊看。”秦詩妍說。
林昭沒動，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
三分鍾後，陳銳端著紅酒杯走了過來。
“林總。”陳銳的笑容很標準，是那種社交場上練出來的弧度，“久仰大名。星辰互娛的u0027國風賽博u0027做得不錯，最近圈裏都在討論。”
林昭把瓶蓋擰回去。“陳總客氣。”
“不過——”陳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慢了語速，“內容這行嘛，創意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今天你做國風賽博，明天我們也可以做。後天所有人都在做。最後拚的不是誰先想到，是誰的錢多、誰的團隊厚。”
他偏了偏頭，笑意更濃：“你覺得你們能撐多久？”
周圍幾個人豎起了耳朵。
五米開外，劉明遠端著酒杯，嘴角微微上揚。
林昭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礦泉水瓶，把它放在旁邊的高腳桌上。
“陳總，你知道u0027國風賽博u0027的核心資產是什麽嗎？”
陳銳挑眉。
“不是創意，不是流量。”林昭看著他，“是版權。”
會所裏的背景音樂恰好切到下一首，中間有半秒鍾的空白。
“《孤勇者》的全版權在我手裏。你的賬號矩陣隻要用了這首歌——旋律、歌詞、二創改編，哪怕是哼了兩句副歌，我隨時可以發律師函。”
陳銳臉上的笑意淡去了。
“內容行業拚錢多？”林昭點了點頭，“那要看錢往哪裏燒。如果燒在一個隨時可能被下架的版權雷區上，燒得越多，炸得越響。”
他拍了拍陳銳的肩膀。
“陳總，好自為之。”
轉身走了。
陳銳站在原地，紅酒杯端在半空，握著杯柄的指節有些僵硬。
劉明遠的嘴角落了下去。他放下酒杯，快步走到陳銳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什麽。陳銳沒看他，隻是盯著林昭的背影，眼神沉了下來。
秦詩妍跟上林昭的步伐，兩人穿過人群，推開會所的側門。
外麵是露台，夜風吹散了酒氣。
“你剛才那一下，等於當著半個行業的麵給他畫了條紅線。”秦詩妍靠在欄杆上，語氣很輕。
“紅線早就畫了。今天隻是讓他親眼看到。”
秦詩妍看著他的側臉。
“你今晚有空嗎？”
林昭轉頭。
“找個地方坐坐。”秦詩妍的視線沒有偏移，“不聊工作。”
林昭看了她兩秒。
“行。”
——
2016年2月19日，深城寶安機場。
小林昭穿著他最好的一件白色衛衣，背著書包，緊緊跟在母親身後。
他媽拖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行李箱，裏麵塞了換洗衣服、零食、保溫杯、感冒藥、還有一條毛毯——“飛機上冷”。
“媽，我們就去兩天。”
“兩天也要帶齊。萬一你拉肚子呢？上海的水土跟深城不一樣。”
小林昭閉嘴了。
安檢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光信使。
大林昭發了最後一條訊息。
“到了上海，先休息。明天簽約，按攻略走。”
“還有一件事。”
“見到驚鴻的時候，注意觀察他的態度。如果他比上次更熱情，說明《詭秘之主》的實體預售資料超預期了。這對你談下一本書的條件很重要。”
小林昭回了個“收到”。
飛機起飛的時候，他靠在舷窗上，看著深城的燈火縮成一片星海。
十二歲。
第一次坐飛機。
第一次去上海。
第一次以“作者”的身份被一家上市公司邀請。
他掏出手機，在QQ上給蘇小晚發了一條訊息。
“上飛機了。”
三十秒後，回複彈了出來。
“嗯。到了說。”
他把手機收進兜裏，嘴角壓了又壓，沒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