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早上六點十五分。
小林昭被手機鬧鍾炸醒時,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他裹著被子癱了三秒。
然後想起昨晚設鬧鍾的原因——大林昭的寒假計劃裏寫得清清楚楚,每天六點半起床,晨跑兩公裏,不接受討價還價。
“瘋了。”小林昭把臉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的。
“放假第一天就要我的命。”
他摸出手機,給大林昭發了一條訊息。
“哥,外麵零下三度,能不能改成室內運動?”
回複在二十秒後到達。
“不能。穿厚點。”
“萬一我跑著跑著凍死在路上呢?”
“那你就是第一個因為跑兩公裏凍死的南方人,能上新聞。”
小林昭認命地爬起來,套上最厚的棉襖,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小區裏一個人影都沒有。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著地上薄薄的霜。
他的呼吸在冷空氣裏變成一團團白霧。
跑了不到四百米就開始岔氣。
“哥……我快……死了……”他一邊喘一邊打字。
“才四百米。繼續。”
“我腿……軟了……”
“你腿軟是因為你從來不運動。堅持一週就適應了。”
小林昭咬著牙又跑了三百米,速度已經降到了快走的水平。
他覺得自己的肺像一個被人用力捏扁的氣球,每吸一口冷空氣都像在吞刀片。
跑到一公裏的時候,他直接蹲在路邊幹嘔了一陣。
“哥,我吐了。”
“正常。休息一分鍾,走完剩下的一公裏。今天算適應期,走回去就行。”
小林昭扶著膝蓋站起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狼狽不堪。
他一邊走一邊想——大林昭為什麽要他練體能?
網文不需要體力,學習不需要體力,買位元幣更不需要體力。
手機又震了一下。
“別猜了,告訴你原因。你接下來要錄B站視訊,唱歌需要氣息。你現在這個肺活量,副歌第一句就得斷。”
小林昭恍然大悟,同時更絕望了。
回到家衝了個熱水澡,母親還沒起。
他回到房間,關上門,戴上耳機,把《孤勇者》又聽了一遍。
第四遍了。
每聽一遍,他都更確定這首歌會炸。
副歌的旋律像一把錘子,每一個音符都砸在胸口上。
歌詞更狠——“誰說站在光裏的纔算英雄”,這句話讓他想起大林昭在天橋底下吃泡麵的樣子。
他試著跟唱了一遍。
結果是災難性的。
副歌第一個“去嗎”還算正常,到“配嗎”就開始跑調,“這襤褸的披風”直接飆到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音域,聽起來像踩了尾巴的貓。
他錄了一段發給大林昭。
對麵沉默了整整兩分鍾。
“……你確定你是在唱歌?”
“我說了我五音不全!”
“不是五音不全,是十二音全不沾。”大林昭的回複帶著一種痛苦的精準。
“你的問題不在音準,在氣息。副歌需要胸腔共鳴,你現在全在用嗓子喊。開啟我發的教學視訊,第三個檔案,先練氣息控製。”
小林昭開啟檔案,是一個標注了詳細時間節點的視訊教程。
“每天練四十分鍾,連續練兩周。第一週不要碰歌,隻練氣息和發聲位置。”
“兩周?那我寒假還要寫小說、做題、跑步——”
“所以我給你排了時間表。開啟資料夾根目錄下的那個Excel。”
小林昭開啟了。
那張表格精確到了每半個小時。
六點半到七點晨跑,七點到七點半洗漱早飯,八點到十點數學預習,十點到十點四十練聲,十點四十到十二點物理預習,下午一點到三點碼字,三點到四點英語單詞,四點到五點體能補充訓練,晚上七點到九點碼字,九點到十點自由時間。
小林昭盯著這張表看了很久。
“哥,這個時間表比我上學還累。”
“廢話。你以為逆天改命是躺著就能完成的?”
“……行吧。”
他把表格截圖存到手機桌麵上,然後老老實實開啟了氣息訓練視訊。
接下來的三天,小林昭過上了比在校期間還要規律的生活。
晨跑從幹嘔進化到了隻是喘得像狗。
碼字速度穩定在日更三千字,《詭秘之主》的劇情按照大林昭給的大綱推進到了第一卷**段落。
數學預習的進度比預期快——年級第二的底子在那兒,加上大林昭傳來的八年級知識架構圖,很多東西一點就透。
唯獨唱歌這件事,進展緩慢得令人發指。
第四天晚上,小林昭練完聲之後給大林昭發了一段新錄音。
對麵聽完之後回了三個字:“有進步。”
“真的?”
“嗯。從踩了尾巴的貓,進化到了感冒的貓。”
“……”
“別急。氣息是基本功,急不來。第二週開始上旋律,到時候會好很多。你現在的問題是換氣點不對,副歌前的那個停頓要提前半拍吸氣。”
小林昭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旁邊畫了個簡筆哭臉。
寒假第五天,一件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下午三點,小林昭剛碼完兩千字,QQ頭像閃了。
蘇小晚。
訊息很短:“物理第七章的浮力公式推導,你預習到了嗎?”
小林昭看著這條訊息,心跳快了半拍。
期末考之後那個晚上的向日葵表情他一直沒回複,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回。
大林昭也沒問,說了“你自己處理”。
現在蘇小晚主動找他了。
還是用學術問題當開場白。
小林昭花了兩秒鍾判斷——回。正常回。
“預習了。阿基米德原理那塊有個推導細節挺繞的,你卡在哪了?”
“不是卡住了。”蘇小晚的回複比他預期的快。
“是想確認一下我的理解對不對。我身邊沒有能討論這個的人。”
小林昭愣了一下。
蘇小晚是年級第一。
她說“身邊沒有能討論的人”,意思是——在她的認知裏,能跟她討論物理的人,小林昭算一個。
這個定位的含金量比任何誇獎都重。
“你說,我聽著。”他打字。
蘇小晚發了一段推導過程的照片,是手寫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小林昭看了一遍,發現她的思路完全正確,隻是在最後一步單位換算上用了一個不太常規的方法。
“沒問題。你最後那步其實比課本上的標準方法更簡潔,考試的時候這麽寫老師也會給分。”
“你確定?”
“確定。我用的也是這個方法。”
這是真話。大林昭教他的方法就是這個。
但蘇小晚是自己推出來的。
對麵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你寒假每天都在家學習?”
“差不多。還要寫小說,跑步,練……”他打到這裏停住了,把“練歌”兩個字刪掉。
這個事還不能說。
“寫小說?”蘇小晚抓住了這個詞。
小林昭猶豫了一秒。
《詭秘之主》他一直沒跟學校裏的任何人說過。作者筆名跟真名無關,網上也查不到本人資訊。
但蘇小晚是個聰明到可怕的人,如果給的線索太多,她遲早會順藤摸瓜。
“就是個愛好,瞎寫的。”他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帶過去。
蘇小晚沒追問。
“你住的小區附近有圖書館嗎?”
小林昭的手指頓了一下。
“有。步行十分鍾。”
“我家離那個圖書館騎車八分鍾。”
小林昭盯著這兩句話,大腦飛速運轉。
她在說什麽?她在暗示什麽?
她是想約圖書館一起學習?還是隻是單純地陳述一個地理事實?
他太想點開時光信使問大林昭了。但他忍住了。
大林昭說過,日常社交他自己判斷。
小林昭想了想,做出了一個他自認為非常精妙的回應——既不主動,也不冷淡。
“那挺近的。”
三個字。不邀請,不拒絕,把球踢回去。
蘇小晚的回複來得很快。
“後天下午兩點,我去那個圖書館還書。如果你也在的話,可以一起討論一下數學競賽的入門題。”
小林昭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約了。
她用“如果你也在的話”這種看似隨意的措辭,但本質上就是在約他。
他壓住心跳,打了四個字。
“行,我在。”
發完之後他癱回椅子上,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至少能打八十分。
不卑不亢,幹脆利落。大林昭應該會滿意的。
他順手把這個訊息截了個圖,存進了一個專門的相簿資料夾裏。
資料夾的名字叫“學習資料”。
晚上九點,自由時間。小林昭開啟時光信使,把蘇小晚約圖書館的事告訴了大林昭。
“後天她約我去圖書館討論競賽題。”
“知道了。”
“你不給我寫話術了?”
“不寫了。你自己的段位夠用了。”
小林昭嘿嘿笑了兩聲,又問:“位元幣今天怎麽樣?”
“橫盤,跟我預測的一樣。三月之前不用看,別浪費注意力。”
“《詭秘之主》呢?今天又漲了八百收藏,驚鴻說下週要給我安排跨年活動的專題推薦。”
“接著更就行。第一卷**寫完之後,第二卷開頭要換節奏,我把關鍵章節的要點標注了,你對著寫。”
小林昭“嗯”了一聲,又發了一條。
“哥,我今天跑步的時候在想一個事。”
“說。”
“你給我安排練歌、跑步、學競賽、寫小說……這些單獨拿出來都好理解。但你把它們全部放在一起,是不是有一個更大的計劃?”
對麵停了幾秒。
“你開始學著看全域性了。”
“所以呢?”
“《孤勇者》不隻是一首歌。它是你在B站的第一個爆款內容。一個十二歲的初中生,穿著校服唱一首所有人沒聽過的原創歌曲,視訊拍得夠燃,資料就能起飛。有了第一個爆款,後麵的自媒體矩陣纔有根基。”
“競賽不隻是為了拿獎。高中階段有保送機會,你如果能在省級數學競賽拿到一等獎,可以直通985的自主招生。到時候高考對你來說就是一個兜底選項,不是命運審判。”
“體能不隻是為了唱歌的氣息。你接下來幾年的強度會越來越大。學業、創業、寫作、社交,全部同時推進。沒有一個扛得住高強度運轉的身體,你撐不到大學。”
小林昭沉默了許久,手指在螢幕邊緣摩挲,最終沒有打出一個字。
他隻是對著空氣輕聲應了一句:“知道了,囉嗦。”
雖然語氣帶著一絲少年人的任性,但眼神裏卻透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他把手機放下,重新戴上耳機,開啟《孤勇者》的伴奏。
深吸一口氣,用今天練了四十分鍾的胸腔共鳴技巧,從副歌第一個音開始唱。
“去嗎——配嗎——”
還是跑調了。
但這次沒有飆到外太空,至少還在地球的大氣層以內。
他又唱了一遍。然後又一遍。
母親在門外敲了三下:“半夜十一點你嚎什麽?”
“練歌!”
“你五音不全練什麽歌!睡覺!”
小林昭摘下耳機,老實關燈。
躺在黑暗裏,他想起後天要去圖書館見蘇小晚,嘴角又開始往上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