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晚的頭像亮著，訊息隻有一行字：“語文作文，你寫的什麽題目？”
小林昭盯著這行字，條件反射地去摸時光信使。
然後他纔想起，今天的額度已經用完了。
這意味著，他沒有大林昭的實時指導，沒有“話術模板”，沒有“下一步該說什麽”的提詞器。
他得靠自己跟蘇小晚聊天。
一個人。
小林昭感到掌心微濕。過去三個月，所有跟蘇小晚的互動，背後都有大林昭像導演一樣在幕後遙控。什麽時候該冷，什麽時候該暖，什麽時候該裝作不經意，全都是精密計算過的。
現在導演下班了。演員得臨場發揮。
“冷靜，冷靜。”小林昭對自己說。
“大林昭平時怎麽教的？她問學習相關的問題，就正麵回答，不卑不亢，不刻意表現。”
他深呼吸一次，打字。
“《時間的厚度》。”
發出去之後他又覺得是不是太幹了，要不要加個表情？加什麽表情？大林昭說過不能用那種幼稚的QQ表情，會掉價。但什麽都不加會不會顯得冷漠？
正糾結著，蘇小晚的回複來了。
“我猜到了。”
小林昭一愣。她猜到了？
“張老師下午在辦公室唸了你作文的開頭。”蘇小晚接著發了一條。
“u0027時間從來不是一條單向奔流的河u0027，這句話很好。”
小林昭胸口一緊。
不是因為被誇，而是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蘇小晚主動來找他聊天，而且不是問題目怎麽做，是在聊一篇作文的立意。
這跟平時“學術交流”的性質完全不同。
“你語文比我高三分。”蘇小晚又發了一條。
小林昭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他不確定這是單純的陳述，還是帶著某種情緒。不服？好奇？還是……
算了，猜不透就別猜。大林昭說過，跟聰明的女生聊天，最忌諱的就是過度解讀。她說什麽你就接什麽，別自己加戲。
“運氣好，押中了題目方向。”小林昭打字。
“不是運氣。”蘇小晚的回複很快。
“能寫出那種質感的文字不是押題能解決的。你那篇文章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什麽？”
“老氣。”
小林昭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老氣？！蘇小晚說得其實沒錯。一個十二歲的初一學生，寫出那種“站在人生廢墟上回望來路”的滄桑感，換誰看都會覺得違和。閱卷組差點當成抄襲就是證據。
“可能是因為我看的書比較雜。”小林昭斟酌著回複。
蘇小晚沒有立刻回。過了大概兩分鍾，她發了一段比之前都長的文字。
“林昭，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你從這學期開始，變化很大。不隻是成績。你說話的方式、做事的節奏、甚至看人的眼神都不太一樣了。以前你上課睡覺被老師點名會臉紅，現在你站在講台上講費馬點的時候，比張老師還穩。”
“我不是在質疑你。我就是好奇。”
小林昭感到背脊微涼。
這是他最怕被問到的問題。成績可以用“開竅了”來解釋，作文可以用“看書多”來糊弄，但一個人整體氣質的改變，不是隨便一個藉口就能搪塞過去的。
蘇小晚太敏銳了。她是年級第一不是靠死讀書，她的觀察力本身就是碾壓級的。
小林昭想了想，決定用大林昭教過他的一個原則——當你不知道該怎麽撒謊的時候，就說一部分真話。
“因為我想通了一些事。”他慢慢打字。
“之前渾渾噩噩混日子，突然有一天覺得再這樣下去，未來會變成一個自己討厭的人。所以就開始拚命了。”
這不是謊話。這確實是他看到大林昭那雙疲憊的眼睛後最真實的感受。
蘇小晚的回複隻有兩個字：“嗯。”
然後又過了半分鍾。
“那篇作文裏有一句話，u0027我們站在此刻的截麵上，腳下踩著的，是過去無數個自己。u0027這句話很重，不像十二歲的人能想到的東西。”
小林昭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但我信你。”蘇小晚發來最後一條。
“因為你數學考了滿分，最後那道題的輔助線我沒想到。能想到那條線的人，確實有資格寫出那樣的句子。”
小林昭盯著“我信你”三個字，眼眶微熱。
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
他不知道該回什麽，最後隻打了三個字：“謝謝你。”
蘇小晚的頭像暗了。
小林昭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側躺著，看著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母親在廚房裏炒菜，油煙味飄進來，伴隨著鍋鏟撞擊鐵鍋的清脆聲響。
他忽然很想跟大林昭說點什麽。
但今天的訊息額度用光了。他隻能等到午夜十二點之後。
這種感覺很奇怪。過去三個多月，他已經習慣了隨時隨地能跟大林昭匯報、請教、吐槽的節奏。突然斷了聯係，就像一個習慣了GPS導航的人，忽然被扔進了沒有訊號的荒野。
但同時他又有一種隱秘的亢奮——
剛纔跟蘇小晚的那段對話，是他自己完成的。沒有大林昭的話術指導，沒有“高冷學霸人設維護手冊”，他憑自己的判斷，說了該說的話，藏了該藏的話。
而蘇小晚說“我信你”。
小林昭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裏，嘴角不自覺上揚。
晚飯時母親破天荒燉了排骨。她一邊給小林昭夾肉一邊絮叨，說隔壁張阿姨聽說林昭考了年級第二，當場驚得筷子掉地上，說林昭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媽，能不能別跟鄰居說？”
“為什麽不說？！我兒子考了年級第二我不說我憋得慌！你知不知道以前你每次考試我都不敢去學校開家長會，怕被老師單獨留下來談話！”
母親眼眶有點紅，但嘴上還是硬的：“吃肉，多吃點，太瘦了。”
小林昭悶頭扒飯，突然想到大林昭說的那句“你現在的樣子，比我記憶裏的好多了”。
在大林昭的記憶裏，這頓飯大概不是排骨。可能是速食麵，可能是剩菜，也可能母親根本沒有這種笑著紅眼眶的表情。
他又往嘴裏塞了一大塊排骨。
吃完飯回到房間，小林昭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十七分。
距離午夜還有將近三個小時。
他拿出課本開始預習下學期的內容。大林昭給他製定過寒假計劃的大綱，雖然完整版要等明天發過來，但他記得幾個關鍵詞——英語詞匯量要達到中考水平，物理要提前學完八年級上冊，數學要開始接觸競賽基礎。
還有一個讓他心頭一凜的任務——練歌。
《孤勇者》。他聽都沒聽過。大林昭說要在寒假練好，開學後錄視訊發B站。一個初一男生在B站唱歌，聽起來就很離譜。但大林昭從來不會給他佈置沒有意義的任務。
既然說了要火，那就一定會火。
十一點五十八分。小林昭放下筆，掏出手機。
他盯著螢幕右上角的時間，看著數字從23:58跳到23:59，再從23:59跳到00:00。
時光信使的圖示瞬間亮了起來，藍色的未讀訊息氣泡彈出一個“1”。
是大林昭主動發來的。
“醒著？”
小林昭秒回：“等你呢。”
“蘇小晚找你了。”
小林昭一愣：“你怎麽知道？”
“係統有u0027關鍵人物互動u0027的記錄推送。隻顯示發生了互動，不顯示內容。”
“那我跟你說——”
“不用。”大林昭打斷了他。
“你自己處理的就自己處理。我不需要知道每一句話。”
小林昭有點意外。以前大林昭恨不得把他跟蘇小晚的每一個互動都精確到標點符號地複盤。
“怎麽了哥？畫風變了？”
“你考了年級第二。”大林昭的回複簡潔。
“從現在開始，有些事你不需要我手把手教了。學術交流和日常社交，你自己判斷。我隻管大方向。”
小林昭盯著這段話，慢慢咧開嘴。
這是大林昭在放權。信任他了。
“行。那大方向是什麽？寒假任務清單呢？”
“傳檔案了，接收。”
手機震動，時光信使的檔案傳輸通道彈出一個藍色進度條。一個壓縮包正在跨越十年的時空隧道傳輸過來。
檔名：【2016寒假·全麵升級計劃v2.0】
大小：127MB。
進度條走了大概四十秒，傳輸完成。小林昭點開，裏麵是一個資料夾，結構清晰得像企業內部的專案管理檔案。
子資料夾一：【學業——八年級超前預習全套（含物理、數學競賽入門）】
子資料夾二：【網文——《詭秘之主》第二卷完整大綱 核心章節要點】
子資料夾三：【B站計劃——《孤勇者》曲譜 演唱教學視訊 賬號運營方案】
子資料夾四：【位元幣——2016年Q1行情預判 操作紀律】
子資料夾五：【體能——每日訓練計劃（跑步 俯臥撐 拉伸）】
小林昭看到最後一個資料夾，整個人都不好了。
“哥，體能訓練是什麽鬼？我又不是要去當兵。”
“你現在一口氣跑四百米就喘得像條狗。寒假每天晨跑兩公裏，不接受討價還價。”
“……”
“另外，開啟第三個資料夾，裏麵有一個MP3檔案。”
小林昭照做了。檔名很簡單——《孤勇者·原曲demo》。
他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前奏響起的瞬間，他的呼吸就停了半拍。
不是因為旋律多複雜。恰恰相反，這首歌的結構異常簡潔，幾乎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情緒砸到臉上。副歌部分第一個音符衝出來的時候，小林昭的頭皮炸了。
“去嗎？配嗎？這襤褸的披風——”
他把音量擰到最小，怕吵醒隔壁已經睡下的母親。但耳機裏那個砸進心髒的旋律讓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首歌會火。
不需要大林昭告訴他，他自己就能判斷。
“哥。”小林昭指尖微顫，打字。
“這歌誰寫的？”
大林昭的回複隻有四個字。
“2021年的歌。你先學會，細節開學再說。”
小林昭把那首歌迴圈了三遍，腦子裏已經開始構想自己站在鏡頭前唱這首歌的畫麵。一個初一男生，穿著校服，在教室或者天台上，唱一首所有人都沒聽過的歌。
“哥，最後一個問題。”
“說。”
“今天用全息投影的時候，你最後說了一句u0027你現在的樣子比我記憶裏好多了u0027。在你的記憶裏，這個時候的我在幹什麽？”
對麵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林昭以為他又要用“別管了”來搪塞的時候，一條訊息彈了出來。
“在網咖通宵。期末考了全班倒數第十一。回家被媽拿拖鞋抽了二十分鍾。”
小林昭嘴角微抽，心緒複雜。
“現在不會了。”他打字。
“我知道。”
“睡吧。明天開始練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