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昭盯著螢幕上那行“全息實景投影”的字樣,手指在發抖。
周圍的嘈雜聲、同學們的驚呼聲,全都被他的大腦暫時遮蔽了。
三分鍾。
他可以親眼看到十年後的自己。
那個在天橋底下吃泡麵、在出租屋裏指點江山、用一條條訊息把他從爛泥裏拔起來的男人——他終於可以看到他長什麽樣了。
“昭哥!昭哥!你聽到沒有!你考了年級第二!第二!你怎麽不說話?!”王浩的嗓門都快劈了。
小林昭回過神來,一把拍掉王浩的手,把手機飛速揣回褲兜。
“聽到了,別喊了。”
“你還能這麽淡定?!”王浩的表情像是看見了外星人,“上學期你還在280名啊!280到第2!你知道這是什麽概念嗎?這是坐火箭都追不上的速度!”
“運氣好,押中題了。”
“押中個鬼!數學滿分你跟我說運氣?!語文118你跟我說運氣?!蘇小晚語文才115!你比年級第一還高3分!”
王浩的嗓門實在太大,周圍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全部砸了過來。
有幾個別班的尖子生特意擠過來確認紅榜上的名字,然後帶著一臉“見了鬼”的表情退回去。
小林昭沒有在意這些。
他的餘光捕捉到一個身影。
蘇小晚站在人群的外圍,沒有擠進來。她靠在走廊的窗台邊,手裏拿著一瓶沒有擰開的礦泉水,安靜地看著紅榜的方向。
隔著烏泱泱的人頭,小林昭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然後她轉身走了。
沒有過來說話,沒有恭喜,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就是那種……確認了某件事之後,平靜離開的姿態。
小林昭莫名覺得心裏癢了一下。
他想追上去說點什麽。
但大林昭的訓令還刻在腦子裏——“她主動的時候你纔跟,你永遠不要先追。”
他忍住了。
人群的騷動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才逐漸散去。班主任張老師從辦公室衝過來的時候,眼鏡差點從鼻梁上飛出去。
“林昭!”張老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力氣大得小林昭覺得自己的鎖骨可能要骨折。
“老師,疼。”
“你怎麽做到的?!”張老師完全沒管他疼不疼,“你語文作文分出來了,閱卷組專門討論了你那篇《時間的厚度》,差點給滿分!最後扣了兩分是因為……是因為他們覺得一個初一學生寫出這種文章不太合理,懷疑你背了範文!”
小林昭心裏“咯噔”了一下。
“但是!”張老師話鋒一轉,“他們查遍了所有範文庫,沒找到原文!所以最終認定是原創,給了58分!初中作文滿分60分,你拿了58!這是我帶了十二年班以來見過的最高作文分!”
小林昭鬆了口氣,同時在心裏給大林昭豎了個大拇指。
那篇文章是大林昭在天橋底下寫的日記,全世界獨一份,當然查不到原文。
張老師絮絮叨叨說了一堆“繼續保持”“下學期目標衝年級第一”之類的話,小林昭全部微笑點頭應付過去。
他現在滿腦子隻有一件事——
全息投影。
放學鈴一響,小林昭拒絕了王浩“去網咖慶祝”的提議。
他以最快的速度衝回了家。
母親還沒下班。
他把房門反鎖,拉上窗簾,坐在床上,掏出手機。
點開時光信使,先給大林昭發了一條訊息。
“哥。年級第二。數學滿分。語文118,比蘇小晚高3分。”
回複幾乎是秒回的。
“看到了。係統有提示。”
“係統升級了,你那邊也收到了?”
“收到了。五十條訊息,檔案傳輸,還有那個……全息投影。”
小林昭盯著螢幕上“全息投影”四個字,深吸了一口氣。
他打出了從看到獎勵那一刻就想問的問題。
“哥,我想用。”
那邊沉默了大概十秒鍾。
“你確定?用一次要消耗掉今天剩餘的全部訊息額度。也就是說,開了投影之後,今天就不能再聊了。”
“我確定。”
“而且隻有三分鍾。”
“三分鍾夠了。”小林昭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哥,從九月份到現在,三個多月了。你幫我從280名考到年級第二,幫我賺了幾十萬,幫我簽了影視版權,幫我追蘇小晚……但我連你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你知道我長什麽樣。我就是你。”
“不一樣。”小林昭咬了咬嘴唇,“我想看看十年後的林昭是什麽樣的人。”
又是一段沉默。
然後大林昭發來兩個字:“開吧。”
小林昭退出聊天界麵,在係統麵板裏找到了那個標注著“全息實景投影”的金色按鈕。按鈕下方有一行小字:
【啟動後將消耗今日全部剩餘訊息額度(47條),投影持續時間:180秒。雙向可見。倒計時結束後自動關閉,今日通訊功能封閉至次日零點。】
雙向可見。
也就是說,大林昭也能看到他。
小林昭按下了按鈕。
手機螢幕猛地一暗,然後爆發出一道刺眼的藍白色光芒。
光柱從手機螢幕裏射出來,在他麵前大約一米五的位置,開始急速旋轉、凝聚、編織。
像無數條細密的光線在空氣中交錯纏繞。先是骨架,然後是輪廓,最後是色彩和紋理。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鍾。
一個人影出現在了小林昭的臥室裏。
準確地說,是一個影像。有輕微的透明感,邊緣偶爾會閃爍一下,但五官清晰,表情生動,甚至能看到他西裝領口處那顆沒扣好的紐扣。
二十二歲的林昭站在十二歲的林昭麵前。
小林昭呆住了。
他看到了一個比自己高出將近二十公分的年輕男人。瘦,很瘦,但不是那種營養不良的瘦,而是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多餘脂肪後的幹練。短發,眉骨很深,下頜線鋒利,眼睛裏有一種很難描述的東西——不是冷,也不是狠,而是看過太多東西之後沉澱下來的安靜。
就像一把被反複淬煉過的刀,刀鋒收在鞘裏,但你知道它很快。
“……哥?”小林昭的聲音有點啞。
投影裏的大林昭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嗯。是我。”
聲音也是能傳過來的。經過訊號處理後有一點點電子雜音,但語調、咬字,都跟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那個文字背後的聲音完全吻合。
沉穩。
三個多月來,所有的文字訊息都是沉穩的。但當這個聲音從一個活生生的人形投影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小林昭才真正意識到:這不是一個冰冷的APP,不是一個AI程式。
這是他自己。
一個被生活揍了十年的自己。
“哥,你……好瘦。”這是小林昭憋了半天說出來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大林昭笑了一聲。不是之前文字訊息裏那種算無遺策的冷笑,而是一種帶著無奈和自嘲的、真實的笑。
“剛畢業那陣子確實沒怎麽吃好。現在好多了,搬了新房子,有廚房了。”
小林昭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想起了那篇《時間的厚度》。
那些字字句句都是這個站在他麵前的人在天橋底下寫出來的。沒有工作,沒有錢,交不起房租,四處碰壁。
而十年前的他在幹什麽?在打遊戲,在混日子,在理所當然地揮霍著所有本該珍惜的時間。
“別哭。”大林昭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現在年級第二了,手裏有近五十枚位元幣,兜裏揣著影視版權合同,成績甩了初一那幫人一條街。你有什麽好哭的。”
“我沒哭!”小林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硬氣一點,“就是……就是覺得你平時跟我說話的時候永遠都是一副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但你其實過得很苦吧。”
大林昭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投影裏的表是虛的,但這個動作說明他在看時間。
“還剩一分四十秒。”
小林昭頓時急了:“才過了不到兩分鍾?!”
“時間不等人。”大林昭抬起頭,目光透過投影的微光,直直落在小林昭臉上,“聽著,係統升級後檔案傳輸上限提高到了150MB,這意味著我可以給你傳更完整的東西了。程式碼框架、商業計劃書、甚至視訊教程。寒假期間,我會給你一套完整的自媒體運營方案。”
“開學後,你要在B站上傳第一條視訊。”
“什麽視訊?”
“你唱歌。”
小林昭的表情瞬間垮了:“哥,我五音不全。”
“我知道。所以寒假你要練。我會把曲譜和演唱教程傳給你。那首歌叫——”大林昭頓了一下,“《孤勇者》。”
小林昭沒聽過這個名字。
但從大林昭的語氣裏,他隱約感覺到這首歌的份量不輕。
“還有,位元幣在明年三月之前都會橫盤震蕩,不用管它。你的任務就是三件事——成績穩住前五,網文保持日更,寒假把歌練到能聽。”
“能做到嗎?”
小林昭用力點頭:“能。”
大林昭看了他幾秒鍾,忽然說了一句毫不相幹的話。
“你現在的樣子,比我記憶裏的好多了。”
小林昭愣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投影開始劇烈閃爍。
邊緣的光線一條條斷裂、消散,大林昭的身影如煙霧般,從腳部開始變得透明。
“時間到了。”大林昭的聲音也開始出現斷續的電子雜音,“明天再聊。寒假的任務清單我會整理好發你。”
“哥!”小林昭猛地站起來。
大林昭的影像已經隻剩下上半身了。
但他的眼睛還是清晰的,看著十二歲的自己,帶著那種很淡很淡的、不太容易被察覺的溫度。
“幹嘛。”
“你也要好好吃飯。”小林昭攥緊拳頭,聲音有點抖,“別老是加班。你瘦得跟竹竿一樣。”
投影消失的最後一瞬,小林昭看到大林昭的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光芒散盡,房間重新暗了下來。
隻剩下手機螢幕上一行冰冷的係統提示:
【全息投影已結束。今日通訊額度已耗盡,將於次日00:00重置。】
小林昭坐在床邊,盯著黑暗中那個大林昭剛才站過的位置,很久沒有動。
手機螢幕的微光映著他的臉,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掉下來。
他想了很多。想那個瘦削的二十二歲的自己,想他笑的時候眼睛裏藏著的疲憊,想他說“你現在的樣子比我記憶裏好多了”時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
那句話的意思是——在大林昭的記憶裏,十二歲的林昭,遠沒有現在這麽好。
所以,他要拚了命地改變。
小林昭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線晚霞的餘光,橘紅色的,照在他攥緊的拳頭上。
三分鍾太短了。
但足夠他記住一件事。
那個未來的自己,用十年的教訓,為他鋪就了一條路。他沒有理由不走好。
窗外傳來母親開門的聲音。小林昭翻身起來,擦了把臉,拉開窗簾。
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時光信使——今天的額度已經用完了。
是QQ。
蘇小晚的頭像亮著,訊息隻有一行字:
“語文作文,你寫的什麽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