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16日，週一。
深城十一月中旬的秋風已經褪去了最後一絲燥熱，裹挾著明顯的涼意，穿透了初中部教學樓那有些斑駁的紅磚牆。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的下課鈴聲剛剛打響，原本死氣沉沉的初一（3）班教室瞬間就像被扔進了一顆深水炸彈，徹底炸開了鍋。
走讀生急著收拾書包。
住宿生則如同餓狼撲食般衝向食堂。
小林昭坐在倒數第二排，麵前壘著高高的輔導書。
褲兜裏那部飽經滄桑的諾基亞手機突然發出一陣沉悶的震動。
在這喧鬧的環境裏，這細微的震動卻精準地踩在了他的神經上。
他熟練地把手伸進兜裏，盲打解鎖螢幕。
黑底金邊的【時光信使】圖示閃爍著誘人的光芒，但更讓他心跳加速的，是螢幕頂端彈出的一條QQ郵箱的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閱文集團版權部。
標題：《詭秘之主》影視改編權授權協議及相關附件。
小林昭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差點把桌角的那本《數學競賽題解》撞掉地上。
他根本沒理會同桌王浩在後麵扯著公鴨嗓喊“昭哥，幫我占個食堂的座，我要吃糖醋排骨”，抓起書包，像一頭急了眼的牛犢子，一頭紮進了走廊的喧囂中。
他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去食堂，而是熟門熟路地繞過了學校後門的保安亭，鑽進了斜街上那家名為“飛宇”的黑網咖。
2015年的黑網咖裏，永遠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氣味：劣質煙草味、老壇酸菜牛肉麵的調料味，還有機箱散熱風扇吹出的塑料焦糊味。
小林昭在前台拍下五塊錢，開了一台角落裏的機子。
笨重的液晶顯示器亮起，他飛速登入QQ郵箱。
手心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點選郵件，下載附件，開啟PDF。
滑鼠滾輪被他滑得飛快，那些冗長的法律免責條款、授權期限說明，全被他一目十行地略過。
他的目光像雷達一樣，直奔協議的第四頁——【報酬及支付方式】。
當看到那一行加粗的黑體字時，小林昭感覺周圍網咖的嘈雜聲瞬間遠去了。
整個世界隻剩下螢幕上的那行字：
“甲方須向乙方支付影視改編權預付款：人民幣 80,000.00 元（大寫：捌萬圓整）。後續相關影視作品之淨收益分成比例為：22%。”
“八……八萬？”
小林昭喃喃自語。
他嚥了一大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
他把臉湊近了髒兮兮的螢幕，手指在那個“8”後麵的零上一個一個地點過去。
個、十、百、千、萬。
沒數錯，整整四個零。
雖然前幾天在學校的消防通道裏，他已經和大林昭配合著，在電話裏跟起點總編驚鴻把這個數字敲定了。
但嘴上說說是一回事，當這筆钜款真真切切地以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形式印在眼前時，那種純粹的視覺衝擊力，還是讓他這個十二歲的少年感到一陣強烈的頭暈目眩。
八萬塊錢意味著什麽？
在2015年，這筆錢能在深城偏遠一點的地段付個小戶型的首付。
能買一輛配置還過得去的代步轎車。
甚至足夠包下這個網咖所有的機子打上整整五年的遊戲！
而這，僅僅隻是他靠著每天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寫出來的故事換來的“第一筆”錢。
他顫抖著手掏出諾基亞，點開【時光信使】。
“哥！合同到了！發我郵箱了！八萬預付款，二二分成！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2026年，深城，未來互聯科技辦公區。
夜幕已經降臨，大廈外的霓虹燈勾勒出這座科技之都的繁華輪廓。
林昭坐在寬大的人體工學椅上，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正跑著複雜的B端運營資料模型。
看到手機螢幕上彈出的那幾行帶著一連串感歎號的訊息，他緊繃了一天的神色終於放鬆了一絲。
嘴角勾起一個極其清淺的弧度。
他端起手邊已經涼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讓他的大腦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去列印店，用A4紙打兩份出來。今晚拿回家，讓你媽簽字。”林昭單手在螢幕上敲擊，語氣沉穩。
十二年前的自己還是太嫩了，八萬塊就能激動成這樣。
他很清楚，《詭秘之主》在未來產生的價值，後麵起碼還得再加兩個零。
很快，小林昭的訊息回了過來，字裏行間透著明顯的虛。
“哥，我有點慌。上次在起點建檔簽約，是不要錢的，我媽隨便看了一眼就簽了。這次可是實打實的八萬塊！我媽一個月的工資纔多少？她要是看到這個數字，絕對會以為我被人拉去緬北割腰子了，或者幹脆覺得我是在搞傳銷詐騙！”
林昭長吸一口氣，手指在螢幕上飛舞，開始給過去的自己做心理建設。
“慌什麽？這是你憑本事賺來的幹淨錢，是你建立家庭地位、獲取經濟自由的第一步。你媽那個性格我比你清楚，你越是藏著掖著、支支吾吾，她越覺得你有貓膩。”
“聽好了，今晚回家，策略分三步走。第一，不要一上來就提錢。先給她看起點的作者後台資料，給她看貼吧裏的討論熱度，讓她知道你的小說現在有多火，有幾萬人在追更。第二，用最平淡的語氣告訴她，有影視公司看中了這個故事想拍成電視劇。第三，最後再把合同甩出來。”
“記住，態度一定要穩！你就表現得這八萬塊錢，隻是你隨便寫寫賺的‘勞務費’，是你理所應當應得的。氣場，懂嗎？”
隔了兩分鍾，小林昭發來一個瑟瑟發抖的表情包。
“……哥，你這逼裝得是挺大，但我怕我媽根本不吃這一套，直接上鞋底抽我。她那掃帚疙瘩打人可不是鬧著玩的。”
“挨抽也得簽！”林昭的回複斬釘截鐵，“不然這錢下不來，咱們的資金鏈就斷了。去吧，拿出點寫大神的骨氣來，祝你好運。”
結束了對話，小林昭在網咖把那份長達十幾頁的合同仔細列印了兩份，花了整整五塊錢。
他把這兩份沉甸甸的紙張小心翼翼地裝進檔案袋，塞進書包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