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九點半。
南山區,華僑城片區。
深城的陽光很毒,十月份了還能把柏油路麵曬出油來。林建國穿了件polo衫,是張梅昨晚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來的,吊牌還沒剪。張梅換了條碎花連衣裙,頭發紮得比平時高,耳朵上多了一對銀耳釘。
林昭走在兩人中間,背著書包,裏麵裝著一個U盤和一疊列印好的購房資料。
資料是大林昭昨晚發過來的。
精確到了樓盤名稱、樓棟號、戶型圖、均價走勢,甚至標注了哪一層采光最好、哪個戶型是樣板間溢價。
備注欄寫著一行字:“這個盤2017年漲了百分之六十,買就對了。”
三人站在售樓處門口。
玻璃幕牆,大理石台階,門口兩棵修剪成球形的黃楊。旋轉門裏吹出來的冷氣帶著淡淡的香薰味。
林建國往上看了一眼。樓盤名字用燙金大字印在外牆上。
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裏那包煙。
張梅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別抽了。進去注意點形象。”
林建國把手縮回來:“我又沒說要抽。”
旋轉門推開,冷氣撲麵。
前台的銷售顧問迎上來。二十五六歲的姑娘,職業套裝,妝容精緻,胸牌上寫著“高階置業顧問 陳婷”。
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
林建國的polo衫領子有點歪。張梅的碎花裙是去年的款。中間那個背書包的小孩,看著像被爸媽拖來湊數的。
陳婷臉上的笑容專業但不熱烈。這種客戶,十有**是來吹空調看熱鬧的。
“您好,請問是來看房的嗎?”
“對。”林昭開口了。
陳婷愣了一下。回答她的不是那對中年夫妻,是那個背書包的小孩。
“我們想看一下B棟的大平層。一百四十平以上,南向,中高層。”
陳婷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低頭看了看林昭,又抬頭看了看林建國。
林建國沒說話。他雙手插在褲兜裏,表情是那種“別看我,問他”的樣子。
“呃……”陳婷猶豫了一下,“小朋友,B棟大平層目前在售的戶型,均價在五萬二左右。一百四十平的話,總價大概在七百三到七百八之間。”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刻意放慢了。
林昭點了點頭:“有沒有十五樓以上、朝南、主臥帶獨立衣帽間的?”
陳婷的笑容熱烈起來。
這個描述太精確了,帶著明確篩選條件的。
“有。B棟1702,一百四十三平,四房兩廳,主臥帶獨立衣帽間和雙台盆衛浴。目前是清水交付,總價七百五十六萬。”
“去看看。”
陳婷看了林建國一眼。林建國衝她點了點頭。
三人跟著陳婷走進電梯。
十七樓,1702。
門推開的瞬間,張梅的腳步停了一下。
客廳很大。落地窗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深城的天際線鋪在眼前。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整個空間亮堂得不像話。
張梅站在客廳中央,慢慢轉了一圈。
她沒說話。但她的手指在摸那麵灰白的毛坯牆。
沒有裂縫。沒有滲水的痕跡。不需要用年畫遮擋。
林建國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
小區綠化很好。草坪修剪得整齊,遊泳池的水麵反射著陽光。遠處是深城灣的輪廓線。
他在這座城市打了二十多年的工。從流水線工人幹到車間主管。每天早上六點四十的地鐵,晚上七點半到家。
他從來沒在這個角度看過這座城市。
“爸。”
林建國轉過身。
林昭站在主臥門口,指了指裏麵。
“你和媽住這間。采光好,早上太陽直接照進來。那個衣帽間夠媽放衣服了。旁邊小臥室改成書房,給你放你那套釣魚竿。”
林建國走到主臥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很大。比他們現在整個客廳都大。
他轉過頭,看著林昭。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陳婷站在後麵,表情已經完全變了。
“那個……”陳婷清了清嗓子,措辭變得恭敬了很多,“請問您這邊是考慮按揭還是全款?”
“全款。”
“好的。全款的話,我們可以申請額外的折扣。我去跟銷售經理確認一下優惠方案,您三位稍等。”
陳婷轉身走出去的時候,步伐明顯比剛才快了很多。高跟鞋敲在毛坯地麵上,節奏急促。
客廳裏隻剩一家三口。
張梅走到落地窗前,和林建國並排站著。
兩個人都沒說話。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麵上。
林昭靠在客廳的承重柱上,看著父母的背影。
林建國的肩膀很寬,但有點駝了。張梅的個子不高,站在他旁邊,頭頂剛到他肩膀。
二十多年了。從出租屋到筒子樓,從筒子樓到那套滲水的老房子。
林建國伸出手,握住了張梅的手。
張梅沒有轉頭。但她的另一隻手抬起來,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林昭把目光移開。
他掏出手機,給大林昭發了一條訊息。
“哥,1702,七百五十六萬。媽摸牆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大林昭的回複很快。
“砍到七百二。這的經理姓吳,禿頂,最怕丟全款客戶。你報一個價,站起來就走,他會追出來。”
小林昭咧了咧嘴。
十分鍾後,銷售經理吳總親自走了進來。禿頂,微胖,滿臉堆笑。
“林先生,林太太,小林同學——”
吳總的稱呼很講究。他已經從陳婷那裏得到了情報:做主的是那個背書包的小孩。
“七百五十六萬是掛牌價。全款的話,我這邊最大許可權能給到七百三十萬,再送一個車位。”
林昭搖了搖頭。
“七百二,不送車位。車位我單買。”
吳總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林同學,七百二這個價格,確實低於我們的成本線了……”
林昭站起來,拉上書包拉鏈。
“爸,媽,走吧。隔壁那個盤也有大平層,我們去看看。”
林建國和張梅對視了一眼。雖然不知道兒子在搞什麽名堂,但兩人非常默契地站了起來。
張梅甚至還配合地歎了口氣:“是啊,多看幾家比比價。”
三人往門口走,走了不到五步。
“等等!”吳總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林同學,七百二——成交!”
林昭轉過身。
“合同今天簽。尾款三天內到賬。房產證寫我父親林建國和我母親張梅的名字。”
吳總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沒問題,沒問題,我這就安排!陳婷,合同!”
合同簽完,已經是下午兩點。
手機震了一下。蘇小晚的QQ訊息。
“林昭,你今天去哪了?圖書館沒看到你。”
林昭想了想,回了四個字。
“陪爸媽出門。”
蘇小晚發來一個表情,是一杯草莓牛奶。
然後是一行字:“明天圖書館見。我有東西給你。”
林昭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揣回口袋。
書包最外層的夾層裏,那套馬利牌48色水彩顏料和貂毫畫筆,還安安靜靜地躺著。
他也有東西要給她。
——
2026年。
林昭坐在總裁辦公室裏,手裏拿著法務老劉剛送來的檔案。
張星辰的財產保全裁定書下來了。名下三套房產、兩輛車、六個銀行賬戶,全部凍結。
經偵傳喚通知書已經簽發。
秦詩妍推門進來,把一杯美式放在桌上。
“陳銳那邊檢察院批捕了。張星辰的律師剛打電話來,想談和解。”
林昭把裁定書扔進抽屜。
“不和解。”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光信使的聊天記錄。
十年前的自己發來一張照片。
是一份購房合同的首頁。買方一欄寫著“林建國、張梅”。
配文隻有三個字——
“搞定了。”
林昭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
陽光照在父母身上的樣子。
他關掉手機,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秦詩妍靠在辦公桌邊,低頭看著他。
“笑什麽?”
“沒什麽。”林昭放下杯子,“想起一件小事。”
手機再次亮起。
2016年的小林昭又發來一條。
“哥,陳知行教授告訴我——JACM的主編回信了。”
林昭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說什麽?”
“他說,從沒見過十二歲的第一作者。他要求——視訊麵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