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老城區。
林昭拎著那個裝滿高檔畫材的紙袋,推開了家門。
防盜門發出熟悉的吱呀聲。
客廳裏,老舊的電視機正播著晚間新聞,林建國穿著洗得發白的跨欄背心,坐在沙發上剝大蒜。廚房裏傳來抽油煙機的轟鳴聲,張梅正揮舞著鍋鏟炒菜,空氣裏彌漫著辣椒炒肉的香味。
林昭換了拖鞋,把紙袋放進自己臥室,然後走到餐桌旁坐下。
張梅端著兩盤菜出來,放在桌上,用圍裙擦了擦手。
“洗手吃飯。今天買的後腿肉,特意多放了點辣椒。”
張梅衝著沙發喊了一聲,“老林,別弄你那蒜了,趕緊過來。”
林建國應了一聲,把剝好的蒜瓣扔進小碗裏,端著碗走過來。
一家三口圍著那張有些掉漆的木桌坐下。
林建國拿過一瓶二鍋頭,給自己倒了一小盅,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林昭拿起筷子,扒了兩口白米飯,覺得嗓子眼有點幹。
兩千八百萬躺在公司賬上。
這事兒要在飯桌上說出來,他真怕老林一口酒嗆過去。
他放下筷子。
“爸,媽。我有點事想跟你們說。”
林建國夾了一筷子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頭也沒抬。
“又是你那個公司的事?”
林建國對兒子搗鼓的那些東西一直半懂不懂,隻知道寫小說賺了不少錢,在深大做了個什麽演演算法,企鵝和熊廠都來談過。但具體賺多少,他從來不問。
問了也聽不懂。
張梅倒是比丈夫敏銳。她停下筷子,看了林昭一眼。
這半年來,每次兒子在飯桌上說“有件事”,後麵跟的內容就沒有正常過。
“你說吧。”張梅的語氣多了幾分見怪不怪的意思,“媽現在心理承受能力比以前強多了。”
“那個演演算法,企鵝集團和熊廠看上了。”林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他們兩家合夥,把使用權買下來了。分到我頭上的專案分紅,今天到賬了。”
林建國端著酒盅的手停在半空。
“到了多少?”
林昭沒說話。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手機,解鎖,開啟手機銀行APP,點進公司賬戶的查詢頁麵。
然後把螢幕轉過去,推到兩人中間。
林建國放下酒盅,湊過去看。張梅也伸長了脖子。
螢幕上是一串數字。
林建國眯著眼睛,用帶著大蒜味的手指頭,點著螢幕上的數字,一個一個地數。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
手指頭停在了最後一個數字上。
他抬起頭,看著林昭。
臉上的表情完全僵住了。
“二……兩千八百多萬?”
林建國結巴了。
張梅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麵上。
她沒站起來,也沒大喊大叫。
她隻是盯著那個螢幕,一動不動。
跟第一次看到八萬塊錢時那個追著兒子滿屋跑的女人比起來,此刻的張梅安靜得有些反常。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昭昭。”
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抽油煙機的嗡嗡聲蓋過去。
“這錢……安全嗎?”
“你才十二歲。”張梅看著林昭,聲音壓得很低,“這麽大一筆錢,會不會有人盯上你?你們學校的老師、同學知不知道?外麵那些公司會不會因為你年紀小,想辦法算計你?”
林昭看著母親的眼睛。
“媽,你放心。”林昭握住張梅的手,“合同是周培德教授親自把關的。稅務那邊也走完了程式。錢走的是深大科技成果轉化的專項通道,幹幹淨淨。”
“而且,”他加了一句,“知道具體金額的人,不超過六個人。”
張梅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她沒再說話,轉過身,快步走進洗手間。
裏麵傳來水龍頭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走出來,臉上還掛著水珠,眼圈有點紅。
她沒解釋,直接坐回了椅子上。
林建國一直沒吭聲。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了一根叼在嘴裏。打火機打了兩下纔打著,火苗一晃,煙頭燃起來。
他狠狠抽了一口。
抽油煙機還在嗡嗡響。
電視裏的新聞換了一條。
“兩千八百萬。”
林建國把煙夾在手指間,看著指尖那點明明滅滅的紅光。
他沒有看林昭。
“我在廠裏幹了二十多年,”林建國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最高那年,加上年終獎,到手七萬二。”
他算了一下。
“我得幹四百年。”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林建國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從鼻子裏哼出來的,說不上是苦還是釋然。
“行。”
他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樣子。
“既然是正道來的錢,那就收著。你打算怎麽用?”
“兒子。”林建國又補了一句,眼睛看著桌麵上那盤已經涼了的辣椒炒肉。
“你跟爸說實話。這個數字,不是你搞的那種遊戲裏的歡樂豆吧?”
“爸,這是招商銀行的企業版APP。”
林昭無奈地歎了口氣。
“明天你可以跟我去銀行拉流水。企鵝和熊廠一家出了一半,打到我公司對公賬戶上的。”
林建國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林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爸,媽。明天是週末。我想帶你們去南山區轉轉。”
“去南山幹嘛?”張梅愣了一下。
“買房。”
林昭說得很直接。
“這老房子太破了,下雨天牆角還滲水,客廳那塊牆皮你拿年畫擋了快兩年了。明天我們去挑套好一點的。”
他頓了頓。
“全款。”
林建國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抖。
指間的煙灰斷了,無聲地落在桌麵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少年。
穿著白色短袖,頭發有點長了,下巴比去北京之前尖了一點。
坐在那張掉漆的木桌旁邊。
用一種去菜市場買大白菜的語氣說——全款買房。
林建國張了張嘴。
他想說點什麽。
當爸的,在這種時候應該說點什麽。
比如“你纔多大就操心這些”,比如“爸媽住哪兒都行”,比如“別亂花錢”。
但這些話到了嗓子眼,全堵住了。
他低下頭,用拇指把桌麵上那撮煙灰撚進煙灰缸裏。
動作很慢。
“行。”
林建國的聲音有點啞。
“明天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