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上午。
深城市圖書館三樓,靠窗的老位置。
小林昭到的時候,蘇小晚已經在了。
她坐在靠牆一側,麵前攤著一套英語閱讀題,筆尖在選項之間來回點。
馬尾紮得很高,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桌角放著一盒草莓牛奶,沒拆封。
她旁邊的椅子上,擱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口疊了兩折,壓得很整齊。
小林昭在她對麵坐下,把書包放在腳邊。
蘇小晚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遲到四分鍾。”
“公交堵車。”
“上週也堵車。”
小林昭沒接話。
他從書包最外層的夾袋裏,抽出那個長方形的盒子,推到她麵前。
盒子不大,深藍色的硬紙殼,沒有包裝紙,沒有蝴蝶結。
蘇小晚停下筆。
她看著那個盒子,沒動。
“什麽?”
“你開啟看。”
蘇小晚伸手揭開盒蓋。
馬利牌48色專業水彩顏料,整齊地排成兩列。每一管都是全新的,金屬管身上印著色號和英文名。顏料旁邊,嵌著兩支貂毫水彩筆,筆杆是胡桃木的,握持處有淺淺的凹槽。
蘇小晚的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管顏料。
鈷藍。
她的指尖停了兩秒,然後去碰第二管。
那不勒斯黃。
一管一管地看。
指尖從鈷藍滑到群青,從群青滑到土黃,從土黃滑到茜素深紅。
每碰到一個新色號都停一停,拇指在金屬管身上輕輕蹭一下。
“貂毫的。”蘇小晚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輕。
“嗯。”
“很貴。”
“還行。”
蘇小晚把盒蓋合上,放到自己那一側。手在盒麵上按了按,確認放穩了。
“謝謝。”
然後她彎腰,從椅子上拿起那個牛皮紙袋。
“給你的。”
小林昭接過來。
紙袋有點沉,裏麵的東西硬硬的,是個本子。
他把紙袋口拆開,抽出來。
A4大小的速寫本,黑色硬殼封麵,比普通筆記本厚一倍。
封麵右下角貼著一張便簽,上麵寫著一行字。
蘇小晚的字跡,很小,很工整。
“別在圖書館翻。”
小林昭抬頭。
蘇小晚已經低下頭繼續做英語題了。耳根泛紅。
“回家再看。”
小林昭把速寫本翻了過來,看了看封底,什麽都沒有。
他當然沒聽話。
從第一頁翻開。
鉛筆線稿。
是他的側臉。
角度是從右後方往前看的。
短寸的頭發,低著頭,右手握筆,左手撐著額頭。桌上攤著試卷,草稿紙鋪了一桌。
筆觸幹淨利落,沒有多餘的線條。
第二頁。
還是他。
這次是站著的。穿校服,背對畫麵,左手揣在褲兜裏,右手拎著一個塑料袋。應該是在便利店門口。
第三頁。
晨跑的背影。操場的跑道畫了兩條平行線,遠處的教學樓隻用幾筆勾了輪廓。
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
圖書館裏做題的他。
答辯時站在白板前的他。
食堂裏低頭吃飯的他。
小林昭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每一張都是背影,或者側臉。沒有一張正麵。
他翻到第十七頁。
競賽那天。
他穿著校服站在講台上,右手握著馬克筆,白板上寫滿了公式。底下畫了幾個模糊的人影,隻有他是清晰的。
旁邊用極小的鉛筆字標注了一行字。
“398分。”
小林昭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繼續翻。
第二十三頁之後的畫風變了。
不再是速寫。
是字。
蘇小晚的字跡。一筆一劃,工工整整,跟她做數學證明題時一樣嚴謹。
但寫的不是語文筆記,不是英語單詞。
是數學公式。
高等數學公式。
小林昭的手指僵住了。
第一頁抄的是群論的基本定義。封閉性、結合律、單位元、逆元。
每個定義後麵,用藍色圓珠筆寫了一行翻譯,再用紅色筆畫了一個例子。
“封閉性 u003d 群裏任意兩個東西做運算,結果還在群裏。就像我們班,不管誰跟誰組隊,還是我們班的人。”
小林昭盯著那行批註,目光定住了。
他翻到下一頁。
環論。理想。商環。
蘇小晚用黑色筆抄了定義,用藍色筆試著推導,推了半頁,最後一行用紅筆寫了一句話。
“推不下去了。明天問問他?算了不問了,丟人。”
再翻。
同一頁的下半部分,伽羅瓦理論。
字跡明顯比上麵的潦草,公式抄到第三行就停了,旁邊畫了一個圓圓的表情包,瞪著兩隻大眼睛,嘴巴呈“O”型。
下麵寫著一行字。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他到底是怎麽學會的?”
本子上的字跡,開始有些模糊。
他沒有停。繼續往後翻。
JL引理。
這一頁和前麵不一樣。前麵的公式是抄的,這一頁是拚的。
Johnson-Lindenstrauss引理的完整表述,被蘇小晚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在了本子上。英文單詞旁邊標注了音標。公式旁邊畫了箭頭,指向她自己的理解。
有些理解是對的。
有些完全不對。
但她每一行都寫得很認真。
翻到倒數第三頁,空白處有一段話。
用鉛筆寫的,字跡壓得很輕。
“群論好難。但我不能輸給他。”
“他在北京的時候,我去書店找了三本大學數學的書。一本看了兩頁就放棄了,另外兩本翻了目錄就關上了。”
“但是他草稿紙上寫的東西,我還是會抄下來。”
“抄了就會記住。記住了就會試著理解。理解不了也沒關係。”
“至少我知道,他在看什麽風景。”
小林昭合上速寫本。
圖書館的空調在頭頂嗡嗡作響,有人在遠處翻書,紙頁的沙沙聲穿過整排書架。
他低著頭,兩隻手按在速寫本的黑色封麵上。
對麵的蘇小晚始終沒有抬頭。
她握著筆,筆尖點在同一個選項上,很久沒有移開過。
小林昭把速寫本放進書包裏。
拉鏈隻拉了一半,又停下來,把本子的位置正了正,才拉到底。
他抬起頭,看著蘇小晚。
“蘇小晚。”
她的筆尖頓了一下。
“……幹嘛。”
“你的群論理解有三個地方寫錯了。”
蘇小晚的背脊挺直了些。
“逆元那裏,你舉的例子不太準確。商環的推導斷在交換律上,其實再往下兩步就通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道普通的數學題。
“還有JL引理的第二個條件,你標注的維度約束少了一個對數項。”
蘇小晚終於抬起頭。
她的眼圈泛紅。
下巴微微揚著,倔強地撐著表情。
小林昭看著她。
“下週六,我教你。”
蘇小晚咬了一下嘴唇。
“誰要你教了。我自己能看懂。”
“你一個人看不懂的。”小林昭說,語氣篤定。
蘇小晚瞪了他一眼。
小林昭從口袋裏掏出一根棒棒糖,剝了紙,遞過去。
“我教你,你這麽聰明,很快就會追上來的。”
蘇小晚看著那根棒棒糖。
她伸手接了。
沒說話。
低下頭繼續做英語閱讀。
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快就收回去了。
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不會發現。
小林昭也低下頭,翻開物理競賽題集。
兩個人在圖書館的角落裏,安安靜靜地做各自的題。
窗外的陽光一寸一寸地從桌麵爬過,從她的指尖爬到他的書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