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大學，科技樓。
還是那間熟悉的會議室，還是那張長條形的會議桌。
隻是這一次，桌上沒有那份厚達四十頁的“標準流氓模板”，取而代之的，是兩份明顯薄了不少，但裝訂更加精緻的草案。
企鵝集團的法務總監和熊廠的法務總監坐在各自老闆的身後，表情嚴肅，麵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閃爍著密密麻麻的條款。
張誌遠和李明並排坐著，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
距離上次那場不歡而散的“掀桌子”談判，已經過去了快半個月。這半個月裏，雙方的法務團隊通過郵件來回拉扯了不下十幾個回合，幾乎把每一個標點符號都重新審視了一遍。
“周老，林同學。”張誌遠率先開口，姿態放得很平，“新的合同草案，兩位應該都看過了。我們拿出了最大的誠意，完全按照林同學上次提出的三個框架原則進行擬定。”
李明在旁邊點了點頭，補充道：“非獨家授權，每家每年五千萬。聯合實驗室，每年運營經費兩千萬，由我們兩家均攤。所有條款都白紙黑字寫清楚了。”
周培德教授端著他的保溫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沒說話。
他今天就是來鎮場子的，真正的決策者，是坐在他身邊，穿著一身藍白校服的少年。
小林昭沒去看那兩份列印出來的合同。
他把自己的膝上型電腦開啟，螢幕上是一份Word檔案，上麵用紅色的高亮標注了七八個地方。
這些，都是昨天晚上大林昭熬到半夜，逐字逐句幫他摳出來的。
“張總，李總。”小林昭的目光從電腦螢幕上抬起來，看向對麵的兩個中年男人，“大部分條款，我沒有異議。但還有幾個細節，我想我們需要再明確一下。”
張誌遠和李明對視了一眼。
來了。
“請講。”張誌遠做了個“請”的手勢。
“第七條，關於資料提供。”小林昭把膝上型電腦轉向他們，“合同裏寫的是u0027提供經過脫敏的核心使用者行為資料u0027。但u0027脫敏u0027的標準是什麽？由誰來定義？”
企鵝的法務總監立刻回答道：“林同學，這個我們會按照行業通行的最高標準來執行，確保使用者隱私安全。”
“我不懷疑兩位的專業性。”小林昭搖了搖頭，“但我需要一個更明確的約定。我方，也就是深大實驗室，有權對兩位提供的資料進行抽樣審查。如果我們認為脫敏不徹底，或者資料維度缺失，我們有權要求你們在48小時內重新提供。這一點，需要寫進補充協議裏。”
法務總監的臉色變了變，看向張誌遠。
張誌遠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可以。”
“第十九條，關於智慧財產權。”小林昭繼續說道，“合同約定，合作期間，基於u0027降維雜湊樹u0027衍生出的所有演演算法，智慧財產權歸屬深大。這一點很好。”
他話鋒一轉：“但是，合同裏沒有寫明，u0027合作終止後u0027，這些衍生演演算法的歸屬權怎麽算。”
熊廠的法務總監清了清嗓子：“林同學，按照慣例，合作終止後，合作期間產生的智慧財產權，歸屬維持不變。”
“這個慣例，對我們不適用。”小林昭的語氣很平靜，但內容卻極其強勢，“我要在合同裏加一條。合作期滿後，如果雙方不再續約，那麽鵝廠和熊廠，將永久性失去對所有衍生演演算法的商業使用授權。你們隻能繼續使用最原始版本的u0027降維雜湊樹u0027。”
“什麽？！”李明坐不住了，“這不合理！我們投入了資金和資料，參與了研發，憑什麽合作一停，我們就什麽都用不了了？”
“因為核心思想是我的。”小林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李總，我賣給你們的，是u0027使用權u0027，不是u0027所有權u0027。這就好像你租了一套房子，租約到期了，你總不能把房東的裝修也一起搬走吧？”
“這套演演算法的迭代速度會非常快。三年後，它的形態可能和今天完全不同。如果你們中途選擇退出，或者想自己另起爐灶，可以。但你們不能帶著我們實驗室三年的心血走。”
張誌遠放下手裏的茶杯，指尖搭在杯沿上，一動不動。
他沒有看李明，也沒有看法務總監。
他盯著對麵那張十二歲的臉，半晌，才開口。
“我同意。”
李明猛地轉頭看向他，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張誌遠沒有理會他，隻是看著小林昭，繼續說道：“但我們也要加一條。如果是因為你方的原因，比如無法提供有效的技術迭代，導致我們選擇不續約，那麽所有衍生演演算法的授權，我們有權繼續使用。”
“可以。”小林昭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他對自己技術的迭代速度，有絕對的自信。
會議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兩位法務總監已經不敢再說話了。
“最後一個問題。”小林昭的目光落在合同的最後一頁。
“第四十二條，爭議解決。合同約定，如發生爭議，由u0027被告方所在地法院u0027管轄。”
“這有什麽問題嗎？”企鵝的法務總監下意識地問了一句。這是一個非常標準的條款。
“有問題。”小林昭抬起頭，露出了一個笑容，“我方是深城，鵝廠也是深城。但熊廠，是在京城。”
他看著李明，慢慢說道：“如果未來我和熊廠發生了爭議，我不想每次打官司，都得坐飛機去京城。所以，這一條要改。”
“所有爭議，統一由深城南山區法院管轄。”
李明：“……”
張誌遠：“……”
周培德教授端起保溫杯猛灌了一口，掩住嘴角。
張誌遠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停了兩三秒。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轉向身後的法務總監，聲音很輕。
“照他說的，改。”
法務總監僵著臉，在膝上型電腦上敲下最後一行補充協議。
這場持續了近一個月的拉鋸戰，畫上了句號。
李明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他回憶了一下——從第一輪談判到現在，小林昭提的每一條，他們全吃下去了。
四十頁合同，簽了兩份，他一個條款都沒談贏。
“張總，李總。”周培德教授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會議室裏詭異的安靜，“既然所有條款都達成了一致，那我們就列印正式合同吧？”
張誌遠擺了擺手：“列印吧。”
印表機開始工作，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兩位法務總監拿著新鮮出爐的正式合同，一式六份，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和剛剛敲定的一樣，這才分別遞給了張誌遠和李明。
張誌遠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合同，翻到最後一頁的簽字處。
甲方：深城大學先進技術研究院。
乙方：企鵝計算機係統有限公司。
丙方：熊廠網路技術有限公司。
他拿起那支萬寶龍鋼筆，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停頓了兩秒。
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明那邊，動作則要慢得多。他幾乎是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彷彿那支筆有千斤重。
簽完字，蓋上鮮紅的公司公章。
張誌遠站起身，主動朝小林昭伸出手。
嘴角牽了牽，沒笑出來。
“林同學，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張總。”小林昭站起來，握住了那隻手。
李明也站了起來，和周培德、小林昭依次握了手。
“周老，這小子，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李明握著周培德的手，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們這些老家夥，是真的要被拍死在沙灘上了。”
“長江後浪推前浪嘛。”周培德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我們這些老骨頭，不就是給他們這些年輕人鋪路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