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
小林昭坐在臥室的書桌前，對著電腦螢幕發愁。
陳知行給的框架非常清晰，要求也很明確。但真要落筆寫成符合國際頂刊標準的學術英語，簡直是要了他的命啊。
他平時英語成績雖然不錯，但那都是應試英語。定語從句、虛擬語氣，拿來做選擇題綽綽有餘。真要用英文去描述“次高斯分佈在降維空間中的尾部概率收斂性。”
他連主謂賓都湊不齊。
硬著頭皮寫了一段開頭，用翻譯軟體翻過去，自己讀了一遍。
像一坨狗屎。
不是“像”，就是。
“這沒法寫啊。”小林昭抓著頭發。
手機震了。時光信使的提示音。
大林昭發來一個壓縮包檔案。檔名叫“JACM_Writing_Toolkit”。
“趕緊接收。我整理了三樣東西：一份JACM近五年高被引論文的學術英語句型模板，一份高維概率領域的標準術語對照表，還有兩段範文——我找國外實驗室的博後寫的，你照著這個風格，把自己的推導過程重新組織一遍。”
小林昭眼睛一亮，立刻點選接收。
檔案開啟，句型模板按“摘要—引言—定理陳述—證明推導—結論”分了五個板塊，每個板塊都列出了六七種標準表述，旁邊還標注了使用場景。
術語對照表更實用。
“次高斯分佈”對應“sub-Gaussian distribution”，“尾部概率”對應“tail probability”，“集中不等式”對應“concentration inequality”——每個術語後麵跟著一句例句，直接從頂刊論文裏扒出來的。
兩段範文的水準極高。沒有生硬的翻譯腔，長難句結構嚴絲合縫，專業詞匯精準無比。
小林昭盯著這些材料看了十分鍾，把範文的句式結構拆了一遍。
然後他開啟自己的檔案，刪掉之前那坨東西，從頭開始寫。
有了模板和術語表，至少不用對著翻譯軟體抓狂了。每寫一段，就回頭對照範文的語感，調整句子的節奏和銜接詞。遇到拿不準的表述，就從模板裏挑最接近的句式，把自己的數學內容塞進去。
依然很慢。
寫到淩晨一點，他在證明部分的核心段落卡住了。
腦子裏的推導過程清清楚楚。次高斯條件怎麽放縮，矩母函式怎麽控製尾部——用中文他能講得行雲流水。
但英文的從句一巢狀就亂。改了四遍，越改越像裹腳布。
他煩躁地往後靠了靠，順手點開範文，漫無目的地往下翻。
翻到第二段範文的一個定理證明部分，他停住了。
範文裏有一個處理方式——不硬套長難句，而是把複雜推導拆成三個短句，每句隻承載一個邏輯步驟，用“it follows that”和“by bining”串聯。
幹淨利落。
小林昭盯著那三行看了半分鍾。
然後他刪掉自己寫的所有東西，照著這個思路重寫。
一句一步，一步一結論。
通了。
他把腳翹上椅子扶手，接著往下寫。
從晚上十點寫到三點。磕磕絆絆，花了五個小時，全文寫完。
最後通讀一遍，和範文比起來，他的行文還是生澀，但邏輯鏈條是通的，術語沒有用錯，句子的語法也沒有硬傷。
小林昭揉了揉酸脹的眼睛，給大林昭發了條訊息。
“寫完了。英語真tm是我的命門。”
大林昭秒回：“能獨立寫出來就行。第一次寫學術英語，別跟母語者比。把稿子發給我，我讓博後再幫你通讀一遍，查查有沒有不地道的表達。”
小林昭把檔案傳了過去。
半小時後，大林昭把修改版發回來。改動不算大，主要是幾個介詞的搭配和兩處從句的巢狀方式。
小林昭對照著改完，存檔，關機。
鬧鍾定在七點。
他還要趕在陳知行下午坐班之前，把稿子列印出來。
——
第二天下午。深大實驗室。
小林昭把列印好的第二版稿子遞給陳知行。
陳知行接過稿子，隻看了第一段，眉頭就挑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了小林昭一眼，沒說話，繼續往下看。
看完摘要和引言部分，陳知行放下稿子。
“找人幫忙了？”
問得很直接。
小林昭後背微微繃緊。他知道瞞不過陳知行的眼睛。一個初中生，第一次寫英文論文，不可能寫出這種成熟度。
但他沒慫。
“語言上請孫奇師兄幫忙找了人潤色。”小林昭看著陳知行的眼睛，“核心推導和邏輯框架，您剛纔看了——哪一步不是我自己寫的？”
陳知行盯著他看了兩秒。
“語言潤色很正常，學術界通行的做法。”
他點點頭，但緊接著話鋒一轉。
“不過，下次提交初稿之前，你自己先寫一版完整的。寫得再爛，也先寫。別一上來就找人兜底。”
他拿起筆，在稿子上圈了幾個地方。
“這幾個介詞用得非常妙，把邏輯的遞進關係咬得很死。你回去把這幾個句型背下來。寫學術論文和做數學題一樣，套路練多了，手感自然就有了。”
小林昭老實點頭。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周培德端著保溫杯走了進來。
“論文改得怎麽樣了？”
老頭子拉了把椅子坐下，直接切入正題。
“我聽孫奇說，你打算投JACM？”
“初稿定下來了。”陳知行把稿子推給周培德。“語言和邏輯都沒問題。下週一提交。”
周培德翻了翻稿子，雖然他不是搞純理論的，但也能看出這篇論文的分量。
他放下稿子，看向陳知行。
“署名怎麽排？”
這纔是老頭子今天來的真正目的。
“林昭第一作者。”陳知行語氣平靜。“這篇論文的核心思想全是他自己的。我隻負責框架修改。”
“這我知道。我問的是通訊作者。”
周培德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林昭現在是我實驗室的人，他的專案也是我特批進來的。通訊作者掛我的名字，合情合理吧？”
在學術界，第一作者是幹活的人，通訊作者是專案的老大，負責對外聯絡和承擔責任。一篇頂刊的通訊作者，含金量極高。
陳知行冷笑一聲。
“周教授，這篇論文是純數學理論推導，跟您的實驗室專案有半毛錢關係嗎？”
“怎麽沒關係？”周培德把保溫杯往桌上一墩。“沒有我去年特批名額把他弄進來，他能進深大？能認識你？你這叫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我這叫實事求是。”陳知行寸步不讓，“通訊作者要對理論嚴謹性全權負責。您掛通訊，審稿人提問的時候，次高斯分佈的放縮過程您打算怎麽答？”
“你說什麽？！”
周培德的保溫杯又墩了一下，水濺出來幾滴。
“誰說我看不明白？你少在這裏……”
“周教授，2003年那篇集中不等式的綜述，您引過三十多次，有一半引錯了頁碼。這事兒我沒當麵說過。”
周培德的臉漲得通紅。
“陳知行！你——你翻舊賬是吧？行，那咱們說道說道。2001年那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答辯，誰在台下給你打圓場的？你得了二等獎，慶功宴上敬酒都不會，還是我教你先敬評委主席的！”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二十年前的事就不算數了？”
兩個國內頂尖的學者，加起來快一百歲了，就在辦公室裏為了一個署名吵得麵紅耳赤。
從學術規範吵到曆史恩怨，從引用頁碼吵到慶功宴座次。
小林昭站在旁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倆大佬平時看著挺穩重，一遇到雙方，掐得比誰都狠。
簡直是一對歡喜冤家。
“兩位教授。”
小林昭不得不再次充當和事佬。
“要不……雙通訊？”
周培德和陳知行同時轉頭看他。
吵架的餘溫還掛在臉上。
“雙通訊？”周培德皺了皺眉。
“對啊。陳教授負責理論部分的通訊，周教授負責工程背景和應用前景的通訊。”
小林昭快速梳理著邏輯。
“這篇論文雖然是純理論，但在引言部分提到了降維雜湊樹的應用。有兩個通訊作者，說明這項研究既有理論深度，又有實際應用價值。審稿人看了也覺得這研究做得紮實。”
辦公室安靜下來。
周培德看了看陳知行。
陳知行推了推眼鏡。
雙通訊在學術界並不罕見，特別是這種跨學科的交叉研究。
“我沒意見。”周培德先鬆口了。他本來也沒指望能獨占，能掛上名字就行。
陳知行沉默了一會兒，最終也點了點頭。
“可以。但提交郵箱用我的。我要親自盯審稿流程。”
“行，你盯。”周培德端起保溫杯灌了一口水，語氣恢複了正常，“審稿意見回來，記得抄送我。”
一場風波就這麽被小林昭幾句話給平息了。
周培德滿意地拍了拍小林昭的肩膀。
“行了，論文的事有陳教授盯著。你跟我來實驗室一趟，鵝廠和熊廠的人明天就到，我們把合同細節再過一遍。”
小林昭跟著周培德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他拿出手機，給大林昭發了條訊息。
“搞定了。下週一投JACM。第一作者是我。雙通訊。”
2026年。
林昭坐在總裁辦公室裏，看著螢幕上的訊息。
他笑了。
當年他在二本大學裏，畢業論文憋了三個月，答辯那天導師翻到致謝頁，對著名字看了三秒，問了句“你是哪個方向的來著”。
現在，他十二歲的自己，下週一要往JACM投一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