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德一聽這話，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手裏的保溫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陳知行，你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叫我帶不了他？人是我從初中堆裏刨出來的，是我頂著壓力給他特批的名額，是我帶他進的實驗室。現在倒好，你看了兩眼白板，就想直接摘桃子？”
老教授是真的有點急了，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八度。
他倒不是怕陳知行搶功勞，他是真怕林昭這塊好苗子被陳知行帶到純理論那條窄路上，一路走到黑。
“我不是摘桃子。”陳知行的語氣依舊平穩，但話裏的意思一點不讓步，“我是覺得，讓他繼續跟著你做那些商業專案，是浪費。他的天賦，應該用在更根本的地方。”
“什麽叫更根本的地方？讓他在辦公室裏推一輩子公式，發一輩子論文，這就叫根本了？”周培德氣得吹鬍子瞪眼，“科學研究不落地，不變成生產力，那跟故紙堆裏發黴的古籍有什麽區別？”
“生產力？周教授，您嘴裏的生產力，就是幫電商公司多賣幾根魚竿，幫社交軟體多推幾個廣告嗎？”陳知行毫不客氣地反問，“如果是這樣，那我們跟華爾街那些搞量化交易的數學家有什麽區別？都是資本的工具罷了。”
“你……”
周培德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小林昭坐在椅子上，看著兩個國內計算機領域的大佬像菜市場大媽一樣吵架，感覺腦子嗡嗡的。
這倆人說的，好像都有道理。
周教授想讓他成為一個能改變世界的工程師。
陳教授想讓他成為一個能定義世界的科學家。
聽起來都挺牛的。
可他現在才十二歲，他哪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麽。他現在滿腦子想的，是怎麽在期中考試裏再贏蘇小晚一次，是怎麽把“冷少”這個虛擬形象搞得更帥一點，是怎麽在位元幣下一次暴跌前再抄一波底。
格局？
他的格局現在就這麽大。
眼看著兩個教授的火藥味越來越濃，馬上就要從學術理念之爭升級到人身攻擊了，小林昭覺得自己不能再坐著了。
“周教授，陳教授。”
兩個正在對峙的男人同時轉過頭看他。
“您二位先別吵了。”小林昭硬著頭皮開口，“我……我能說兩句嗎？”
周培德緩了口氣，對他點了點頭：“你說。”
陳知行也抱著胳膊，看著他，一副“我聽聽你能說出什麽花來”的表情。
“我覺得，兩位教授說的都對。”
這是一句標準的廢話開場白，但很有效。至少讓現場的氣氛緩和了一點。
“周教授您說得對，技術如果不能應用，不能改善大家的生活，那它就是空中樓閣。我做降維雜湊樹，初衷就是想讓它跑起來，想看看它到底能起多大作用。”
周培德聽了這話，臉色好看了不少，滿意地點了點頭。
“但是，陳教授說得也對。”小林昭話鋒一轉，看向陳知行，“如果隻停留在應用層麵，不知道底層的原理，那我確實隻是一個u0027高階碼農u0027。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像昨天，您問我誤差上界，我答不上來，那個時候我心裏特別虛。因為我知道，我做的東西，地基是空的。”
陳知行鏡片後麵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這孩子沒有因為被誇獎就飄，腦子很清醒。
“所以，”小林昭頓了頓，“我能不能……兩個都要？”
周培德和陳知行都愣了一下。
“什麽叫兩個都要？”周培德問。
“我的意思是，我能不能既跟著周教授您，繼續做實驗室的專案，把技術落地。同時，我也跟著陳教授您，把理論的根子紮下去，把我腦子裏那些空的地方補上。”
小林昭看著兩人，語氣很認真。
“周教授您教我怎麽打仗，陳教授您教我怎麽造兵器。我白天跟您幹活，晚上去他那兒啃書。兩位教授，你們看行不行？”
辦公室安靜了。
周培德和陳知行對視了一眼。
周培德先開口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實驗室的專案不是過家家，陳教授那邊的理論課也不是你翻翻書就能過關的。你一個初中生，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怎麽分？”
“初中的課我已經在提前學完了，不用花太多時間。”小林昭說。
“周教授您之前也說過，我那點課業不用操心。”
用周培德自己的話堵回去了。
老教授噎了一下。
陳知行沒有馬上表態。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這個動作花了大概十秒鍾。
“每週至少十個小時的理論學習。”陳知行開口了，“閱讀任務和推導作業必須按時交。做不到就別來。”
周培德一聽陳知行先鬆了口，心裏的算盤立刻轉了起來。
讓林昭去學理論，對他沒壞處。這小子理論越紮實，在工程上能搞出來的東西就越嚇人。隻要人還在自己實驗室，最終的成果還是掛他這邊。
“我也沒意見。”周培德接上，“實驗室的專案你繼續跟，但隻跟核心的。雜活不用你幹。”
“謝謝周教授！謝謝陳教授！”
小林昭對著兩人深深鞠了一躬，臉上是那副謙遜好學的標準表情。
“你那個JL引理新證明的推導過程，這周整理成論文。”陳知行說。
“我親自帶你寫。格式、語言、投稿渠道，都不用你操心。”
周培德在旁邊補了一句：“這篇論文發出去，保送清華姚班都夠了。”
陳知行瞥了他一眼：“我說的是u0027直接發頂刊u0027，不是u0027保送u0027。保送隻是順帶的。”
“行行行，你說了算。”周培德擺擺手，懶得跟他爭。
兩個大佬轉身往走廊盡頭走去，一邊走一邊討論聯合培養方案，聲音漸漸遠了。
“我這周給他拉一個書單，從抽象代數到拓撲學，都是研究生級別的。你那邊別給他派太多雜活。”
“放心。”
“他初中的課程太簡單了，浪費時間。我建議直接申請免修。”
“同意。回頭我跟三中那邊打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