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十月末。
距離談判還有半小時。
深大科技樓走廊盡頭,張誌遠和李明並肩站著,各自夾著煙。
窗外梧桐道的陽光穿過玻璃幕牆,在走廊地麵上割出一道道明暗分界線。
“查過了。”
李明吐出一口煙,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了一下。
“中科院集訓第三名,教育部李副主任親自寫的推薦函。央視專題片上了,網文和《孤勇者》的版權都在他自己手裏。賬上現金不低於三百萬。”
他把手機鎖屏,揣回兜裏。
“但那又怎樣?”
張誌遠彈了彈煙灰,沒接話。
“技術再硬,也才十二歲。”
李明扯了扯嘴角。
“懂程式碼,難道還懂合同?”
張誌遠吐出最後一口煙,掐滅在窗台上。
“法務的版本,都留好了?”
“留好了。”李明把煙蒂碾了一下,“他簽了,規矩還是我們定。”
兩個人沒再多說。
該說的,昨晚電話裏已經全部對過一遍。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了。
周培德走在前麵,灰色夾克,手裏端著一個保溫杯。
林昭跟在半步之後,藍白校服,書包帶掛在左肩上,右手拎著膝上型電腦的黑色內膽包。
“周老。”張誌遠率先迎上去,伸出手。
周培德握了一下,點了點頭。
李明的目光越過周培德,落在林昭身上。
他正把電腦包換到左手,騰出右手從書包側兜裏掏東西。
掏出來的是一支筆。
普通的中性筆,筆帽上印著“深城三中”四個字。
“林同學。”李明笑著伸出手。
林昭把筆插回兜裏,握了上去。
手掌很小。
握力卻比李明預想中紮實得多。
一下,鬆開。
“李總,張總。”
......
四人落座。
會議室不大,長桌一側坐著張誌遠、李明和兩位法務總監。
另一側隻有兩個人。
周培德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擰開蓋子,熱氣冒出來。
林昭把電腦包放在桌麵上,拉開拉鏈,取出筆記本,開機。
法務總監將兩份合同推過來。
封麵上印著企鵝集團的Logo,厚度大約四十頁。
林昭沒有立刻翻開。
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四十頁的法律文書,真要逐字逐句看,看到天黑也看不出那幫法務埋的彎彎繞繞。
他不動聲色地拿起放在鍵盤旁邊的手機,指紋解鎖,點開了那個時空信使APP。
他假裝隨意地翻開合同,借著低頭閱覽的動作,用攝像頭快速掃下封麵、目錄和前兩頁概述,點選傳送。
“合同到了,四十頁,企鵝的法務擬的。”
對麵沒有秒回。
會議室裏很安靜,隻有周培德喝水時保溫杯蓋摩擦的細碎聲響。
張誌遠和李明好整以暇地看著對麵的少年,眼神裏有成年人慣有的耐心。
林昭也不慌。
他不緊不慢地翻動紙張,假裝在認真閱讀,實則在等。
大約三分鍾後,手機螢幕無聲地亮起。
“看到了,這是鵝廠搞聯合實驗室的u0027標準流氓模板u0027。”
緊接著,第二條彈出來:
“直接翻到第七頁,看u0027專利優先受讓權u0027的衍生專利定義。”
林昭放下手機,拇指捏住側邊,精準翻到第七頁。
張誌遠端茶的動作頓了頓。
“專利優先受讓權。”林昭照著念出聲,抬頭看向對麵。
“張總,這條的u0027衍生專利u0027定義範圍,合同裏寫的是u0027實驗室在合作期間產生的全部技術成果u0027。”
他把合同往前翻,指著其中一段。
“按這個定義,我以後在深大寫的任何一行程式碼,哪怕和降維雜湊樹毫無關係,隻要是在實驗室的電腦上敲出來的——鵝廠都有優先權。”
張誌遠端起茶杯,沒喝。
“這是標準條款,所有聯合實驗室的合同都有這一條。”他語氣輕鬆。
“保護合作雙方的利益。”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
大林昭兩個字,透著商界大佬的冷峻:“放屁。看第十四條,核心資料排他性使用。”
林昭把合同翻到第十四條,指尖點住。
“保護的是單方的利益,不是雙方的。”
他聲音不大,語速不快。
“u0027核心資料排他性使用u0027——這條更直接。熊廠和鵝廠提供給我的脫敏使用者資料,隻能用於本專案的演演算法訓練。但我用這些資料跑出來的使用者畫像模型,歸屬權歸誰?合同裏沒寫。”
他合上合同,推回桌子中央。
“這不是合同,是漁網。”
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
李明和張誌遠對視了一眼。
李明放在桌麵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張誌遠的拇指在杯沿上停住。
“林同學可能有些誤會。”李明坐直身體,換了個角度,“條款是法務部擬的,措辭偏保守,但這些都可以談。”
“不用談這些。”林昭打斷他。
他把膝上型電腦的螢幕轉過來,麵向所有人。
螢幕上是一份開啟的PPT。
純黑底色,白色宋體字。
沒有深大Logo,沒有實驗室署名。
《2015年國內網際網路核心資料複盤及趨勢推演》
“在談合同條款之前,我先給兩位看點東西。”
他按下回車鍵。
第一頁,三張折線圖疊加在同一坐標係裏。
第一根曲線:度娘2015年Q1至Q4的移動端收入占比。橙色,緩慢爬升,斜率逐季衰減。
第二根曲線:寶淘“猜你喜歡”模組上線前後六個月的點選率變化。藍色,從Q3開始陡峭上揚,斜率是橙線的三倍以上。
第三根曲線:今日頭條2015年Q4公佈的日均使用者時長。紅色,從八月的31分鍾漲到十二月的53分鍾,幾乎垂直。
三根曲線,三種顏色,在同一個時間軸上鋪開。
“這些資料都是公開的。”林昭的聲音不高,目光掃過桌麵,“度孃的財報,寶淘的雙十一通稿,頭條自己發的PR稿。你們比我看得更早。”
他按下翻頁鍵。
趨勢一目瞭然。
藍色和紅色的斜率,正在把橙色的增長空間吃掉。
李明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是熊廠的首席架構師,競價排名是他最熟悉的戰場。
“李總。”林昭轉向他,“熊廠的核心營收是搜尋廣告。但移動網際網路不是PC網際網路。APP是一座座孤島,搜尋引擎爬不進去。”
他按下回車。
螢幕上出現一張新的圖表——頭部APP的使用者使用時長占比變化。
每一塊色塊都在膨脹,瀏覽器的色塊在逐年收縮。
“資料孤島化。使用者不再通過搜尋框找資訊,他們在各自的APP裏直接消費內容。搜尋請求總量沒降,但高質量的商業搜尋請求——買機票、找餐館、比價格——正在被垂直APP一塊一塊分食。”
林昭停下來,看著李明。
“如果這個趨勢繼續,熊廠的廣告營收增速,會在三年內迅速跌破。”
李明把茶杯放下,沒有說話。
張誌遠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都在看著螢幕,看著那條正在被蠶食的橙色曲線。
林昭把鐳射筆放在桌上,坐直了身體。
“所以,兩位今天來談的,不是一套演演算法。”
他看向兩人,目光在張誌遠和李明臉上各停了兩秒。
“是你們下一個五年,能不能活下去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