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深城三中，微機室。
夕陽穿透百葉窗，在滿是灰塵的桌麵上切出幾道明暗交錯的光斑。老舊的電腦主機發出沉悶的轟鳴。
小林昭坐在電腦前，蘇小晚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右側。兩人捱得很近，近到能聞到她校服上淡淡的檸檬皂香。
“線稿導進來了。”小林昭敲擊鍵盤，螢幕上彈出一行行程式碼。
“現在用Python的PIL庫和imageio庫，把這幾幀畫麵連起來。”
蘇小晚盯著螢幕上的黑色視窗，目光專注。“執行原理是什麽？”
“設定時間間隔，讓程式按順序讀取圖片，然後迴圈播放。”小林昭移動滑鼠，點開一個引數設定框。
“這裏可以調幀率，你來試試。”
他鬆開手。
蘇小晚伸手去握滑鼠。
兩人的手撞在了一起。
蘇小晚的手背貼上了小林昭的掌心。女生的體溫偏低，帶著一絲涼意。
小林昭僵在原地。他感覺到蘇小晚的手指輕微瑟縮了一下，但她沒有立刻抽走。
兩人的視線都死死盯著螢幕，誰也沒有轉頭看對方。
主機風扇在轉。窗外有人在操場拍籃球。整個世界都在動，隻有這間微機室裏的兩個人不敢動。
“幀率……設多少？”蘇小晚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尾音帶著慌亂。
“0.1秒。”小林昭強行穩住聲線，收回手，揣進校服口袋。
掌心還在發燙。
蘇小晚輸入數字，按下回車。
螢幕上，那朵向日葵開始機械地左右搖擺。
“動了。”蘇小晚的眼睛亮了起來。
“還沒完。”小林昭重新抽出手，握住滑鼠，“這是最基礎的幀動畫。我說過，要教你一點不一樣的。”
他開啟底層程式碼編輯器。
“向日葵的搖擺軌跡，可以用數學函式來定義。這樣它的動作會更自然。”
小林昭的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一串串字元在黑色的螢幕上跳躍。
蘇小晚湊近了些。她不懂Python語法，但她懂數學。
她的目光掃過那幾行核心程式碼，定格在一行上。
`r u003d a * (1 - math.sin(theta))`
極坐標係下的函式方程。
對於初中生來說，這絕對超綱。但對於他們兩個人來說，這行公式再熟悉不過。
笛卡爾的心形線。
小林昭把這個公式，寫進了向日葵搖擺的底層軌跡裏。
表麵上，這隻是一朵隨風搖曳的向日葵。但在程式碼的世界裏，它的每一次擺動，都在畫一顆心。
小林昭敲下執行鍵。
向日葵的動作變得柔和，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微機室裏隻剩下主機風扇的嗡嗡聲。
足足過了十秒鍾。
“林昭。”蘇小晚開口。
“嗯。”
“你的極坐標方程，引數a設得太小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音。
小林昭轉過頭。
蘇小晚的視線依然停留在螢幕上。夕陽照在她的側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她的耳根，紅得通透。
她沒有戳破那個關於笛卡爾的傳說，也沒有指責他的越界。
她握住滑鼠，點選右上角的“檔案”，選擇“另存為”。
檔名：`sunflower_math.py`
儲存路徑：U盤。
“原始檔我帶走了。”蘇小晚拔下U盤，站起身。她沒有看小林昭，動作很快地把U盤塞進書包。
“明天早讀見。”
她快步走出微機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漸漸遠去。
……
2026年，深城，一家高階私人影院。
全景聲巨幕上，正在播放一部節奏緩慢的歐洲文藝片。光影在昏暗的包廂裏交替閃爍。
林昭陷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裏。秦詩妍坐在他左側，兩人中間的扶手被放了下去。
秦詩妍今天沒有穿職業裝，一件寬鬆的米色針織衫讓她整個人顯得異常柔軟。
電影進入**段落。男女主角在雨中重逢，沒有台詞，隻有大提琴的背景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
林昭伸出右手，越過中間的空隙，準確地覆在秦詩妍放在膝蓋的左手上。
秦詩妍的身體微微一僵。
林昭張開五指，順著她的指縫滑進去，收攏。
十指緊扣。
秦詩妍轉過頭，看著他。昏暗中，兩人視線交匯。
“電影不好看？”秦詩妍輕聲問。
“好看。”林昭看著她的眼睛。
“但我分心了。”
他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感受著那份細膩的觸感。
“離你這麽近，你讓我怎麽專心？”
秦詩妍嘴角微揚。她沒有抽出手，而是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將頭靠在了林昭的肩膀上。
大提琴的聲音漸漸低沉。
電影放映結束，包廂燈光亮起。
秦詩妍還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林昭沒有動。直到保潔人員在門外輕輕敲了敲門。
秦詩妍睜開眼，坐直身體，理了理頭發。神色恢複了平日的從容，但眼底的柔和沒有褪去。
“走吧。”林昭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秦詩妍看著那隻手，笑了笑，把手遞了過去。
兩人牽著手走出影院，走進深城繁華的夜色中。
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兩人走到停車場。林昭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秦詩妍坐了進去。
林昭繞到駕駛位，啟動車子。
“送你回家。”
秦詩妍係好安全帶，轉頭看著他。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
“林昭。”
“嗯？”
“公司的事都穩了。”她頓了頓，“我明天休假。”
林昭轉過頭。
秦詩妍的目光裏沒有職場上的算計，隻有成年人之間最直接的邀請。
“我明天也沒有行程。”
秦詩妍笑了。
“那去我家吧。”她說，“我買了一瓶很好的紅酒。還有，我家的貓會後空翻。”
就在這時，時光信使的提示音突兀地響起。
林昭看了一眼螢幕。
小林昭發來了一張截圖。
是蘇小晚的QQ訊息。沒有文字，隻有一串符號。
`(x2 y2 - 1)3 - x2y3 u003d 0`
林昭盯著那串公式看了兩秒。
然後笑出了聲。
“怎麽了？”秦詩妍偏頭看他。
“沒什麽。想看你家會後空翻的貓。”林昭踩下油門，跑車在夜色中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三維立體愛心方程。
比笛卡爾心形線更複雜，更隱蔽。
他發了一顆心，她還了一顆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