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信使的對話方塊裏,最新一條訊息是小林昭發來的。
一張圖書館的自拍。
背景是蘇小晚低頭寫題的模糊側影。
配文三個字:“回來了。”
大林昭看著照片裏那個曬黑了一圈的少年,嘴角無聲上揚。
他敲下一行字。
“暑假計劃發你了,檢查一下。”
回複秒到。
“哥,我才從北京回來一天,能不能讓我歇兩天?”
“歇什麽歇。”
“你現在的數學水平剛剛摸到競賽門檻,物理還在吃老本,英語單詞量不夠三千五。”
“初二開學還有四十天,每一天都有安排。”
那邊沉默了十秒。
“……行吧。”
“還有,蘇小晚送你的那幾張速寫,別弄丟了。”
“廢話,我又不傻。”
“你傻不傻我不確定。”
“但你上次把她送的草莓牛奶放書包裏忘了三天,最後在教室爆炸的事我還記得。”
“那是意外!!!”
“少打感歎號,省點訊息額度。”
窗外,深城的天際線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他開啟備忘錄,在“2016年暑假關鍵節點”一欄下,逐條核對。
網文日更不能斷。
位元幣長持不動。
自媒體矩陣交給王浩。
初二預習先攻物理電學和函式。
……
2016年7月21日。深城。
圖書館。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蘇小晚已經在老位置坐好了。
白色T恤,頭發紮得高高的。
麵前攤著一本英語詞匯書。
林昭在對麵坐下。
蘇小晚沒抬頭。
“今天遲了兩分鍾。”
“路上買了水。”
他把一瓶冰過的礦泉水放在她手邊。
蘇小晚的視線在礦泉水上停了一秒。
耳尖泛紅。
“謝謝。”
兩人沒再說話,各自低頭刷題。
十五分鍾後,蘇小晚的筆停了。
“你在北京學的那些,群論什麽的,能給我講講嗎?”
林昭抬頭。
“你想聽?”
“嗯。”
她合上詞匯書,雙手撐著下巴。
眼神認真。
林昭翻開筆記本,找到那份檔案的第一頁。
“你知道對稱性吧?”
“知道。”
“群論的核心就是研究對稱性。”
“比如一個正三角形,你可以旋轉120度、240度,或者翻轉。”
“這些操作組成的集合,就是一個群。”
他邊說邊畫圖。
蘇小晚湊過來。
兩人的腦袋捱得很近。
他聞到了她洗發水的味道。
清淡的,像某種不知名的花。
“然後呢?”
“然後這些操作之間有規則。”
“先轉120度再翻轉,跟先翻轉再轉120度,結果不一樣。”
“不滿足交換律。”
“對,所以叫非交換群。”
蘇小晚的眼睛亮了。
“這個我懂了,繼續。”
林昭講了二十分鍾。
從群講到環,從環講到域。
他去掉了所有嚇人的符號,隻留骨架。
“所以群、環、域,是一個比一個多的結構?”
蘇小晚在筆記本上畫了三個套在一起的圈。
“差不多。”
“群隻有一種運算,環有兩種,域最完整。”
“像自然數、整數、有理數這樣?”
林昭愣了一下。
“你怎麽想到的?”
“你剛才講的。”
她指著最裏麵的圈,“域是有理數。”
又指著中間的圈,“環是整數。”
最後指著最外麵的圈,“群是自然數?”
“自然數在加法下隻滿足封閉性和結合律,沒有逆元,不算群。”
“整數在加法下纔是群。”
“哦。”
她在自然數上畫了個叉,改成整數。
“那負數呢?”
“負數也是整數。”
“所以整數這個群,包含了負數和正數。”
“對。”
她看著那三個圈,若有所思。
隨後抬起頭,眼神清澈。
“所以群論的核心不是數字本身,是它們之間的關係。”
林昭看著她。
二十分鍾前講的那些東西,她不僅聽懂了,還想到了更深處。
講完最後一個例子,蘇小晚合上筆。
“你在那邊十二天,學了這麽多東西。”
“學了個皮毛。”
“真正厲害的人,他們從小學就開始接觸這些了。”
“哦。”
“你送的那支鋼筆,我試了。”
“怎麽樣?”
“出墨很順。”
她從帆布包的最裏麵,拿出了那個深藍色的禮品盒。
開啟。
鋼筆靜靜地躺在絨布上。
銀色筆身上的無窮符號,反射著窗外的光。
“不過我捨不得用。”
“為什麽?”
“怕磨花了。”
小林昭張了張嘴,想說“鋼筆就是用來寫的”,但話到嘴邊嚥了回去。
她把盒子收好,拉鏈拉到底。
“我打算等重要的時候再用。”
“什麽時候算重要?”
蘇小晚沒回答。
她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
“怎麽了?”
“沒什麽。”
“想起上學期期末,張老頭在辦公室裏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林昭這個學生,以後肯定能成大事。”
“就是字太醜了,像雞刨的。”
林昭臉瞬間漲紅。
閱覽室裏安靜了幾秒。
她翻到物理練習冊的電學部分,推到桌麵中間。
“來,幫我看看這道題。”
林昭拿過筆,正襟危坐地在草稿紙上演算起來。
每一筆都寫得極其工整、緩慢,像是要把那幾個物理符號刻進木桌裏。
她單手托著下巴,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生怕寫歪一個鉤的樣子。
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昭停下筆,有些茫然地抬頭,耳根的紅暈還沒散去:“怎麽了?這道題我算錯了?”
“沒算錯,字也沒那麽醜。”
她湊近了些,指尖點在那行工整得有些過頭的公式上,眼底滿是促狹的笑意。
“其實張老頭原話是:‘林昭這孩子,字寫得挺有風骨,就是有時候太放飛自我了。’”
林昭愣住了,握筆的手僵在半空:“那你剛才說雞刨……”
“我不說那是雞刨的,能看到你這麽認真地給我寫正楷嗎?”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從他手裏抽走那張草稿紙,像得了什麽寶貝似的端詳著。
“看來激將法挺好使,這字以後就按這個標準給我寫筆記,聽見沒?”
林昭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他有些無奈地低下頭,嘴角的弧度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幼稚。”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幼稚也管用呀。”她把練習冊又往他麵前推了推,笑得像隻計謀得逞的小狐狸。
“快點,林大才子,這道題到底怎麽解?”
……
下午五點。
兩人收拾東西離開。
門口的梧桐樹蔭漏下碎光。
“明天還來嗎?”
“來。”
蘇小晚背好帆布包。
“不過明天我要早到半小時,上午有事。”
“什麽事?”
“陪我媽去花市。”
“她最近迷上了養多肉,家裏陽台已經擺不下了。”
“多肉是什麽?”
“就是那種胖乎乎的植物,葉子很厚,像小石頭。”
林昭想了想那個畫麵。
一個中年女人蹲在花市裏挑多肉,蘇小晚在旁邊站著等。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麽?”
“沒什麽。”
“就是覺得,你媽應該挺有意思的。”
“她確實挺有意思的。”
蘇小晚的語氣很平,但嘴角彎了一下。
“上次她問我,班裏有沒有玩得好的同學。我說有一個。”
“然後呢?”
“她問男的女的。我說男的。”
林昭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麽說的?”
“就說,是個做題很厲害的人。”
蘇小晚轉過身。
馬尾辮在肩膀上晃了一下,朝公交站走去。
林昭站在原地。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直延伸到他腳邊。
他低頭看了看那道影子。
又抬頭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然後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
公交站台上,她已經上了車,正站在車窗邊。
隔著玻璃,她似乎也在往這邊看。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
但他覺得,她大概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