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辯安排在第十天上午。
地點是數學所三樓的小報告廳。
四排座椅，坐了不到三十人。
前排是評委席，方老師坐左邊，周培德坐右邊，中間隔了一個空位。
十五個學生按簽號排序，小林昭抽到第十一。
前麵十個人的答辯，他隻記住了三個。
陳默，有限域的構造與分類。標準得像教科書撕下來的一頁，幹淨利落。
許之微，五次方程不可解性的伽羅瓦證明。她站在台上就像站在自家客廳，推導行雲流水。
陸晨陽，正規子群鏈與可解群。全程用圖解輔助，清晰，漂亮。
其餘人的表現，小林昭沒心思看。
他盯著自己的膝上型電腦。
螢幕上，程式碼編輯器靜靜地等著。
三天沒關機，風扇聲比第一天響了不少。
兜裏手機震了一下。
大林昭的訊息。
“上台前深呼吸三次。”
“數學部分先講，程式碼放後麵演示。”
“周培德問你演演算法複雜度的時候，用O(n!)回答，然後主動說可以優化。”
“別緊張。”
小林昭回了兩個字：“沒有。”
但手心全是汗。
“第十一號，林昭。”
他站起來，抱著筆記本走上講台。
連線投影儀的資料線有點鬆，他插了兩次才穩住。
螢幕亮起，PPT第一頁。
《基於Python的低次多項式伽羅瓦群自動判定》
台下安靜了一拍。
和前麵十個選題相比，這個標題像是闖進了數學係的計算機係訪客。
方老師端著茶杯，表情平淡。
周培德微微前傾。
小林昭開口。
“伽羅瓦理論的核心在於，將多項式的可解性問題，轉化為群的結構問題。”
“但在實際操作中，手動判定伽羅瓦群是一項繁瑣的工作。我的課題目標是，設計一套演演算法，對給定的有理數域上低次多項式，自動輸出其伽羅瓦群。”
語速不快，每一句都是這十天的積累。
數學推導部分用了八分鍾。
從分裂域的定義到正規擴張的判定，從自同構群的構造到群結構的識別。
PPT翻頁的同時，關鍵公式手寫在白板上。
方老師的茶杯放下了。
周培德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接下來，演示程式。”
小林昭切換到程式碼界麵。
輸入第一個測試用例：x2-2。
回車。
輸出：Z?。
“正確。二次多項式的伽羅瓦群是二階迴圈群。”
第二個用例：x?-2。
回車。
螢幕上跳出結果：D?。
“四次多項式。分裂域是Q(?√2, i)，擴張次數為8。伽羅瓦群同構於二麵體群D?。”
周培德點了點頭。
小林昭心跳穩了一拍。
第三個用例。
x?-2。
這是他三天前深夜修好的那個bug。
他按下回車。
遊標閃了一下。
兩下。
三下。
螢幕卡住了。
風扇的聲音突然變大，像砂紙打磨桌麵。
然後——
黑屏。
膝上型電腦的指示燈滅了，風扇停轉。
報告廳裏的投影畫麵變成一片藍色底光。
徹底宕機。
台下響起低低的騷動。
有人竊竊私語。
小林昭盯著那塊黑屏，手指還懸在鍵盤上方。
他按了一下電源鍵。
沒反應。
又按了一下。
還是沒反應。
筆記本底部燙得發虛。連續執行十天，散熱扛不住了。
這不是bug。
是硬體不行了。
方老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周培德停下筆，看向台上。
前排，許之微的目光平靜，帶著一抹審視。
陳默坐在第二排，手裏的筆停了。
小林昭感覺到二十多雙眼睛同時望過來。
他把手從鍵盤上收回來。
合上筆記本。
轉身。
麵對白板。
“那我手算給大家看。”
聲音不大，但報告廳的聲學設計把每個字送到了最後一排。
騷動停了。
他拿起馬克筆。
筆帽彈開，落在地上，他沒撿。
白板最左側，他寫下輸入。
x?-2。
“分裂域是Q(?√2, ω)。”
他邊寫邊說，筆尖在白板上劃出幹脆的聲響。
“擴張次數：6×2u003d12。”
“伽羅瓦群的階是12。”
“構造自同構。”
“σ：?√2 ? ?√2·ω，σ固定ω。”
“τ：ω ? ω? u003d1-ω，τ固定?√2。”
“σ的階是6，τ的階是2。”
他把乘法表一行一行列出來。
τστ?1 u003d σ?1。
“不可交換。”
“12階，非交換，含6階迴圈子群——”
筆頓了一下。
“D?。二麵體群。”
他在最後一行寫下結論，畫了一個方框。
Gal(Q(?√2, ω)/Q) ? D?
整個過程花了十四分鍾。
如果是程式碼，不到一秒。
但每一步推導的邏輯箭頭，標得一清二楚。
跟三天前方老師貼在白板上的那張草稿紙一樣——塗改痕跡為零。
因為這些步驟，他用笨辦法練了太多遍。
放下馬克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緊張。
是十四分鍾高強度推導之後肌肉的本能反應。
他抬起頭。
報告廳安靜了整整三秒。
方老師放下茶杯。
掌心相合。
一聲。
兩聲。
三聲。
清晰的、一個人的掌聲，在安靜的報告廳裏響得很慢。
周培德看了方老師一眼，拿起筆，在評分表上寫了一行字。
然後他也開始鼓掌。
第二排，陳默的手動了。
前排，陸晨陽跟上。
掌聲從前排蔓延到最後一排，不整齊，但每一聲都帶著重量。
小林昭站在白板前，右手還沾著馬克筆的墨。
方老師的掌聲停了。
他開口，聲音還是那個調子——
不表揚，不評判，隻陳述。
“推導正確。”
小林昭一時沒反應過來。
但第二排，陳默的筆尖在紙上重重點了一下。
前排，許之微晚了兩拍的掌聲，終於響起。她的目光，始終沒離開白板上那十二行推導。
答辯結束。
小林昭回到座位，把燙手的筆記本塞進書包。
手機震了一下。
蘇小晚的簡訊。
“今天怎麽樣？”
他盯著螢幕，打了幾個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
“電腦宕機了。”
“但我手算推導通過了。”
三十秒後，回複跳出來。
一隻舉著獎杯的貓。
小林昭把手機揣回兜裏。
抬頭，看見方老師正在和周培德低聲交談。
周培德手裏翻著評分表，說了一句什麽。
方老師點頭。
然後他轉頭，越過十幾個座位，看向小林昭。
目光停了一秒。
他舉起手裏的茶杯。
衝他微微抬了一下。
走廊裏，許之微從後麵走上來，並排。
沉默走了十幾步。
“你真打算以後走這條路？”
“哪條？”
“數學和程式設計。”
小林昭想了想。
“不知道。”
許之微的腳步頓了半拍。
沒回頭。
馬尾辮晃了一下。
“期待你的結業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