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選經典題目。”
大林昭沉默了兩秒。
“說理由。”
“許之微選了五次方程不可解性。”
“經典,框架清晰,容易拿高分。”
“陸晨陽大概率選正規子群鏈與可解群的關係,他爺爺的方向。”
“陳默……我猜他會選有限域的構造。”
“你都打聽清楚了?”
“不用打聽。”
“他們的性格寫在解題風格裏。”
大林昭笑了一聲。
“行。”
“那你想選什麽?”
小林昭翻開筆記本,翻到大林昭檔案的第二十三頁。
那一頁折了角。
上麵有一行手寫批註:伽羅瓦理論的計算化——群論與演演算法的交叉。
“用程式設計實現伽羅瓦群的自動計算。”
線那頭安靜了五秒。
這五秒比方老師課堂上的任何停頓都長。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大林昭的聲音不再是教學語氣。
“意味著我得在三天內學會寫程式碼。”
小林昭說。
“不。”
“意味著你在十五個純數學選手麵前,交一份帶程式碼的報告。”
大林昭頓了頓。
“方老師是純數學出身。”
“周培德搞的是應用數學。”
“你這個選題,正好卡在兩個評委的審美中間。”
“方老師可能覺得你不務正業。”
“周培德可能覺得你有遠見。”
“五五開。”
小林昭攥著手機。
“我不想五五開。”
“那就把程式碼寫到方老師挑不出數學漏洞。”
“把數學推導做到周培德覺得程式碼隻是錦上添花。”
大林昭的語速加快。
“兩頭都堵死,才叫穩。”
“你有三天。”
“我給你Python基礎速成包,今晚發。”
“伽羅瓦群計算的核心演演算法,我手寫框架,你負責填充和除錯。”
“報告的數學部分,你自己寫。”
“這部分我不幫你。”
小林昭愣了一下。
“為什麽?”
“因為方老師會問。”
“他問的時候你要是答不上來,程式碼寫得再漂亮也白搭。”
停頓。
“數學是骨頭,程式碼是肌肉。”
“骨頭必須是你自己長的。”
小林昭把手機放下。
他翻開波利亞,找到伽羅瓦理論那一章。
對麵床上,陳默的台燈還亮著。
“你的課題選好了?”
陳默忽然開口。
“選好了。”
“什麽方向?”
“用程式碼算伽羅瓦群。”
陳默翻書的手停住了。
他推了推眼鏡,轉過頭來。
這是六天來他第一次在看書時轉頭。
“你會寫程式碼?”
“現在不會。”
陳默盯著他看了三秒,轉回去繼續翻書。
翻了一頁,又停下來。
“瘋了。”
他說。
聲音很輕。
小林昭沒接話。
他開啟大林昭剛發來的Python速成檔案,從第一行 print(“hello world”) 開始看。
淩晨一點。
陳默的台燈滅了。
小林昭的台燈還亮著。
螢幕上是一個簡陋的程式碼編輯器,遊標閃爍。
他對著大林昭給的框架,一行一行地敲。
敲錯,刪掉,重敲。
報錯,查檔案,修改,再報錯。
淩晨兩點四十。
第一個函式跑通了。
輸入:x2-2。
輸出:Z?。
答案正確。
小林昭盯著螢幕上那個“Z?”。
這不是方老師黑板上的符號。
這是他親手從零搭建的程式,吐出來的結果。
他拍了張截圖,發給大林昭。
回複隻有兩個字。
“繼續。”
第二天。
第三天。
白天上課,跟方老師的進度。
晚上補程式碼,跟大林昭的節奏。
睡眠壓縮到四個小時。
第三天下午,小林昭把選題表交到方老師辦公室。
方老師接過表格,掃了一眼。
他的手指停在“課題名稱”那一欄上。
《基於Python的低次多項式伽羅瓦群自動判定》。
方老師抬頭。
他看著麵前這個十二歲的孩子。
“你會程式設計?”
“學了三天。”
“三天。”
方老師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他靠在椅背上。
“林昭,你知道這個營裏的其他人選了什麽題目嗎?”
“大概知道。”
“他們選的都是純數學問題。”
“因為這是數學所的集訓營,不是計算機所。”
小林昭站得很直。
“但伽羅瓦理論本身就有計算的需求。”
“手動判定高次多項式的伽羅瓦群,哪怕對研究生來說也是耗時的工作。”
“如果能用演演算法實現——”
“我知道。”
方老師打斷他。
“學術上沒問題。”
他拿起筆,在表格邊緣畫了一個圓圈。
“但答辯那天,周培德坐在下麵。”
“他不會隻看你的程式碼。”
方老師抬眼。
“他會問你每一個演演算法步驟背後的數學原理。”
“你答不上來,這個課題就是花架子。”
“我知道。”
“你確定?”
“確定。”
方老師看著他。
幾秒後,簽了字。
小林昭拿回表格,走出辦公室。
門口站著一個人。
許之微。
她靠在走廊牆壁上,手裏拿著自己的選題表。
“聽到了。”
她說。
小林昭沒回應。
“三天學程式設計,然後用程式碼做課題。”
許之微偏了偏頭。
“你是來搞數學的,還是來行為藝術的?”
“都行。”
許之微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答辯那天,周培德如果問你分裂域的唯一性證明,你打算用程式碼跑給他看?”
“不。”
小林昭把表格摺好,塞進口袋。
“我打算用筆寫給他看。”
許之微看了他兩秒。
轉身推門進了辦公室。
晚上,宿舍。
小林昭把程式碼的第三版發給大林昭。
x?-2的伽羅瓦群,程式輸出D?。
“對了。”
大林昭說。
“但你的程式碼裏有個隱藏bug。”
“輸入x?-2的時候會崩潰。”
“我知道,六次的分裂域涉及複數單位根,我還沒處理。”
“今晚處理掉。”
“明天開始寫報告的數學部分。”
“好。”
“還有。”
“嗯?”
“給蘇小晚回訊息了嗎?”
“她昨天發了三條你都沒回。”
小林昭一愣,翻開簡訊。
三條未讀。
第一條:“今天畫了第二頁,畫的是窗外的雲。”
第二條:“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第三條,傳送時間是今天下午四點十七分。
“我的速寫本,想畫你在北京的樣子。但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麽表情。”
小林昭盯著最後一條看了很久。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
“在拚命。”
“表情大概不太好看。”
傳送。
一分鍾後,回複。
一張速寫照片。
畫的是一個趴在桌上被書本淹沒的小人,頭發翹著。
旁邊畫了一杯冒熱氣的牛奶和一隻舉著“加油”牌子的貓。
下麵一行字。
“那我就畫這個表情。”
小林昭把那張圖儲存了。
然後關掉簡訊,開啟程式碼編輯器。
遊標閃了兩下。
他開始處理六次多項式的bug。
隔壁床上,陳默翻了個身。
“你女朋友畫畫挺好的。”
“……你沒睡?”
“被你鍵盤聲吵醒的。”
停了兩秒。
“還有,別以為我沒看到你剛才笑了三十秒。”
小林昭閉嘴敲程式碼。
耳根有點熱。
淩晨。
程式碼跑通。
x?-2,輸出正確。
他準備關機的時候,大林昭發來最後一條訊息。
“答辯那天,所有人都會質疑你。”
“包括方老師。”
“你隻需要記住一件事——”
“他們質疑的不是你的程式碼,是你有沒有資格跨界。”
“所以你的數學推導,必須比選純數學題的人更紮實。”
“用他們的武器,在他們的主場,贏。”
小林昭盯著這段話。
翻開筆記本,掀到空白頁。
提筆。
從分裂域的定義開始,一行一行地寫。
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最後亮了一下。
蘇小晚的訊息。
“晚安,北京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