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飯的時候，家裏的氣氛有點不尋常。
林母給他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又夾了一筷子清蒸魚，碗裏的菜堆成了小山。
“多吃點，看你瘦的。”
林建國沒說話，但默默地把他麵前那碗冬瓜排骨湯，往他這邊推了推。
小林昭扒拉著米飯，感覺壓力山大。
“爸，媽，我吃不下了。”
“怎麽就吃不下了？你今天上電視，耗費了多少腦細胞，得補回來！”林母的邏輯很強大。
小林昭歎了口氣，決定換個話題。
“那個……有件事，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
他一開口，他爸媽立刻放下了筷子，齊刷刷地看著他，表情嚴肅。
“什麽事？”
“是學校的事嗎？有人欺負你？”林母立刻緊張起來。
“不是。”
小林昭搖搖頭，從書包裏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餐桌上。
信封因為放在書包裏，邊角有點皺。
“這是什麽？”林建國伸手拿了過來。
他撕開封口，從裏麵抽出一張紙。
當他看到紙上那枚紅色的印章和“中科院數學與係統科學研究院”那行字時，他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這……這是……”
他把紙遞給旁邊的林母，話都說不利索了。
林母湊過去，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關於……推薦林昭同學……參加2016年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人才培養計劃的函……”
她讀得很慢。
每讀一個字，眼睛就睜大一分。
讀完，她摘下眼鏡，看看紙，又看看兒子，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兒子，這……這是真的？”
“嗯。”小林昭點點頭，“昨天央視采訪結束之後，那個教育部的李叔叔，單獨留我聊了一會兒，給我的。”
“教育部的……李叔叔？”林母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小林昭隻好把昨天李副主任的身份，以及那個“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人才培養計劃”大概解釋了一遍。
“……就是說，他們每年從全國選十幾個在數學方麵有天賦的小孩，集中培養。暑假在北京，有一個為期兩周的集訓營。”
客廳裏一片死寂。
林建國從他老婆手裏把那張紙拿了回來，翻來覆去地看，好像想從紙麵上看出花來。
“中科院……”他喃喃自語，“這可是中科院啊……”
林母的反應則更直接。
她的眼圈又紅了。
“要去北京？去多久？兩周？那你一個人去？誰照顧你啊？北京那麽大，你會不會丟了啊？”
一連串的問題砸了過來。
“媽，我都十二了。”小林昭有點無奈。
“十二歲怎麽了？十二歲還是個孩子！”
林建國總算回過神來，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家之主的威嚴。
“要去，肯定要去！這是多大的榮耀！咱們老林家祖墳冒青煙了！”
他一拍大腿，然後又皺起了眉，“不過你媽說的也有道理，你一個人去，我們不放心。”
“要不……我陪你去？”林母試探著問。
“你陪著去？你知道中科院在哪嗎？你知道怎麽坐地鐵嗎？再說你去了住哪？人家是集訓營，能讓你一個家長跟著？”林建國一連串的反問。
林母被問得啞口無言。
小林昭看著他倆，心裏歎了口氣。
這關，必須自己過。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那種在鏡子前練習過很多次的，謙遜又可靠的表情。
“爸，媽，你們聽我說。”
他一開口，他爸媽立刻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著他。
“首先，這個機會非常難得。李叔叔說，今年的名額隻剩下三個，給了我一個。如果我放棄了，就等於浪費了國家給我的資源，也辜負了李叔叔和學校老師對我的期望。”
他先搬出大道理，把事情拔高到國家和榮譽的層麵。
林建國果然聽得連連點頭。
“其次，關於安全問題。李叔叔說了，這是集訓營，全程都是封閉式管理。吃住都在中科院裏麵，有專門的老師負責，跟我們在學校上學是一樣的，很安全。”
“而且，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小林昭的語氣變得誠懇，“我會照顧好自己。你們想，我都能去上海簽約，跟那些大人談判。去北京參加一個學習的夏令營，肯定沒問題的。”
他巧妙地把“寫小說賺錢”這件事拿出來，作為自己“已經長大”的論據。
林母的表情果然鬆動了一些。
“最後，”小林昭看著他爸媽，聲音放得更柔了，“我知道你們擔心我。但是，雄鷹總要自己學飛的。你們不可能保護我一輩子。這次去北京，對我來說，不光是去學習知識，也是一次鍛煉獨立能力的機會。”
“我希望，等我從北京回來的時候，能讓你們看到一個更成熟、更懂事的兒子。”
這番話，是大林昭昨晚發給他的“家庭會議標準發言稿”的精簡版。
小林昭現在就覺得自己像個演員。
一個演技精湛的演員。
林建國和林母對視了一眼。
他們從對方的眼睛裏，都看到了一絲動搖和一絲驕傲。
眼前的兒子，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甚至還懂得用心理戰術。
“那……你一個人在外麵，錢夠不夠花？”林母開始關心實際問題了。
“夠的。”小林昭點點頭，“我稿費的賬戶裏還有一些錢。而且集訓營包吃住，也花不了什麽錢。”
林建國沉默了半晌，終於一錘定音。
“去！”
他看著兒子，眼神複雜，“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了。我們要是再把你當小孩管著，那就是我們當父母的不對了。”
“但是，”他話鋒一轉，“有兩點你必須答應我。”
“爸，你說。”
“第一，每天必須跟家裏通一個電話，報平安。不管多晚。”
“好。”
“第二，學習歸學習，別太累著。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要是讓我們知道你在外麵病了瘦了，以後哪都不讓你去了。”
“我知道了，爸。”小林昭鄭重地點頭。
這場家庭會議，比他想象中結束得要快。
他成功地說服了父母。
吃完飯，他回到房間，關上門，第一時間給大林昭發訊息。
“哥，搞定了。我爸媽同意了。”
大林昭的語音很快發了過來，帶著一絲笑意。
“我就知道，沒問題。”
“哥，我剛才覺得自己特別虛偽，像在演戲。”小林昭靠在門上，有點泄氣。
“虛偽？”大林昭在那頭輕笑一聲，“哥教你一個詞，叫情商。”
“你隻是用了一種讓他們最舒服的方式，去接受你的成長。這不是演戲，這是溝通的技巧。”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明白了，生活裏，每個人都在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在父母麵前是兒子，在領導麵前是下屬。你隻是比同齡人，更早地學會了怎麽演好自己的角色而已。”
“去北京的東西準備好了嗎？我給你列了個清單，發給你了。”
小林昭點開檔案。
清單非常詳細，從換洗衣物、洗漱用品，到需要帶的筆記本、參考書，甚至連“帶一小包家鄉的特產，可以用來跟新同學拉近關係”這種細節都考慮到了。
小林昭看著清單，心裏那點不舒服的感覺慢慢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