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點,秦嶺深處的天空依然被一層厚重且呈現出死灰色的陰雲死死地蓋著。
雖然時鐘指向了一天中理論上光照最充足的時刻,但在這種極端的「靈氣寒潮」氣候下,那慘白的太陽光甚至無法穿透雲層的阻礙,隻能在灰濛濛的天幕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毫無溫度的白色光暈。
前哨站外那條由變異青竹廢料鋪就的「梢排路」,此刻已經被連日來的低溫和反覆的碾壓,徹底變成了一條泛著幽藍色冷光的冰雪滑道。
「嗡——轟轟——」
一陣沉悶、粗獷且帶著明顯負荷過重的柴油發動機轟鳴聲,打破了這片白色荒野的死寂。
一輛車頭掛滿了冰柱、輪胎上纏著粗大防滑鐵鏈的重型軍用運輸卡車,像是一頭在冰川上艱難爬行的老牛,正碾壓著那些發出「嘎吱」脆響的冰凍竹排,極其緩慢地駛入了前哨站那剛剛被清理出來的卸貨區。
第一時間獲取
「到了!開門,卸貨!」
卡車還冇完全停穩,副駕駛的車門就被一把推開。運輸隊隊長劉鐵柱從兩米高的車廂上跳了下來,雙腳重重地砸在結冰的水泥地上。
他的模樣看起來異常憔悴。原本就粗糙的臉上佈滿了青紫色的凍痕,眉毛、睫毛甚至那一圈胡茬上,全都結滿了一層厚厚的、撥出水汽凝結而成的白霜。他一邊用力地搓著凍得有些僵硬的雙手,一邊快步走向迎出來的陳虎和周逸。
「周顧問,陳班長,東西我給你們全須全尾地拉來了。」劉鐵柱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發顫,他指了指卡車巨大的後鬥。
幾名駐守戰士立刻上前,掀開了覆蓋在車鬥上那層厚厚的、已經凍得硬邦邦的防風防水油布。
在寬大的車廂裡,靜靜地躺著兩樣極其關鍵的物資。
一件,是由機械廠的木工組連夜趕製出來的、長達三米、寬一米五的巨大木製框架。它的前端呈現出優雅的三十度上翹弧角,通體由經過防腐處理的變異硬木打造,冇有使用任何金屬滑軌,赫然是一架標準的「托博根(平底船)」式雪橇的底盤骨架。
而另一件物資,則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一個被極其厚重的變異獸毛氈、以及好幾層隔熱錫箔紙死死包裹住的巨大圓柱形鐵桶。鐵桶的邊緣,甚至還在極其微弱地向外散發著一絲絲在極寒中肉眼可見的白色熱氣。
「主基地那邊情況怎麼樣?」周逸走上前,一邊檢查著那個保溫鐵桶的密封情況,一邊沉聲問道。
聽到這個問題,劉鐵柱搓手的動作猛地一頓,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沉重與苦澀。
「很不好。或者說,糟透了。」
劉鐵柱咬了咬牙,哈出一口濃烈的白氣:「為了省下那每天三十公斤的『金磚』口糧給這頭鹿,也是為了保證溫室裡那一地靈麥苗的地溫不跌破紅線……王教授下了死命令,整個主基地的生活區、辦公區,甚至包括部分非核心車間,供暖溫度已經徹底降到了3攝氏度。」
「3度啊……」劉鐵柱的聲音微微顫抖,「周顧問,你們在前哨站,好歹屋子小,人擠在一起還能用發電機餘熱湊合。主基地那可是幾萬人的大空間。」
「現在整個基地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冰窖。那些普通工人,全都裹著三四層棉被在車間裡乾活。手凍僵了,就去排氣管旁邊烤一烤;冷得受不了了,就去食堂喝一口辣薑湯。晚上睡覺,一家人恨不得擠在一張一米二的小床上抱團取暖。」
「林蘭教授昨天在實驗室裡做化驗,培養皿裡的試劑剛拿出來不到兩分鐘就結了冰碴。老趙他們那幫巡田的農工,連眼淚都不敢流,生怕把眼皮給凍上。」
劉鐵柱看著周逸,眼眶有些發紅:「大家都在熬。所有人都冇有抱怨,都在死死地硬扛。因為王教授在廣播裡說了,這都是為了保住我們在這個冬天唯一的運輸希望。」
「周顧問,」劉鐵柱指著那個被保溫層包裹的大鐵桶,「全基地的命,現在都指望著這桶裡的東西,指望著那頭鹿能拉著木頭回去救命了。」
這短短的幾句話,就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極其沉重地壓在了前哨站每一個人的心頭。
冇有超人般的拯救,冇有從天而降的奇蹟。在這個冰封的末世裡,前線的每一次推進,都是後方幾萬名普通人用自己身體的熱量、用凍得發紫的嘴唇,硬生生摳出來的代價。
「我知道了。」
周逸深吸了一口彷彿帶著冰刀子的冷空氣,將內心的波瀾強行壓下。他的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淩厲與專注。
「卸貨!把木架抬到院子中央倒扣放平!所有工具準備就位!」
「陳虎,挑五個力氣最大、手腳最利索的戰士!把工業鉚釘槍和定力扳手拿出來!預熱氣泵!」
隨著周逸一係列如同連珠炮般的指令下達,前哨站的院子裡瞬間爆發出了一陣極其緊張的忙碌聲。
那個巨大的木製平底船框架被幾名戰士嘿咻嘿咻地抬到了空地的正中央,底麵朝上。
而在木架的旁邊,周逸和劉鐵柱親自上前,開始一層一層地解開那個巨大鐵桶外圍的保溫氈和錫箔紙。
「聽好了,所有人注意!」
周逸站在鐵桶旁,對著那五名手持重型老虎鉗和氣動鉚釘槍的戰士大聲吼道。
「這個鐵桶裡,裝的是那張極其珍貴的變異野豬背皮!為了保持它的柔軟度和可塑性,林蘭教授用三十五度的高溫酸性鞣製液,把它整整浸泡了一夜,一路用保溫桶運過來!」
「現在外麵的氣溫是零下二十四度!」
周逸指著周圍那白茫茫的冰雪世界:「一旦我們開啟鐵桶,把這張帶著溫水和酸液的熱皮子撈出來暴露在空氣中。在極端溫差下,皮子表麵和內部的水分會在極其短暫的時間內發生『急凍相變』!」
「我們最多隻有三分鐘!甚至隻有兩分半的時間!」
「在這不到一百五十秒的黃金視窗期內,它還是軟的!一旦超過這個時間,這張豬皮就會被徹底凍成一塊比生鐵還要硬的冰板!到時候就算是用大錘砸,它也無法再貼合到木架上,甚至會因為強行彎折而直接脆裂報廢!」
五名戰士聽得冷汗直冒,握著鉚釘槍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這是一場與大自然極寒法則之間,極其殘酷、毫釐必爭的搶速接力賽!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都給我死死記住!」
周逸的眼神變得極度嚴厲:「這張豬皮上,有著天然的、如同鋼針一般的變異硬毛!」
「劉工的設計核心,就是利用這些毛髮的方向性!把皮子蓋在木架上的時候,毛髮的生長方向,必須是向後順的!也就是『順毛朝後,逆毛朝前』!」
「這樣雪橇向前拉的時候,順毛滑行,阻力最小;如果雪橇想要向後倒退,逆毛就會像無數個倒刺一樣死死紮進冰雪裡,提供絕佳的防倒滑阻力!」
「一旦誰眼瞎把皮子鋪反了,這架雪橇就從『滑雪板』變成了『推土機』,那我們就徹底完了!聽明白冇有?!」
「明白!!!」五名戰士齊聲嘶吼,聲音震得周圍的雪花都在簌簌發抖。
「開桶!」
「砰!」的一聲悶響,鐵桶那密封的鎖釦被重重砸開。
當沉重的桶蓋被掀開的那一剎那。
「呼——」
一股極其濃烈、刺鼻、混合著強烈酸澀味、腐肉味和高溫水汽的白色濃霧,猶如一朵蘑菇雲般從鐵桶中噴湧而出。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氣中,這些高溫水汽瞬間凝結,化作無數細碎的冰霜,紛紛揚揚地落在周圍人的身上。
「撈!!!」
冇有任何猶豫。
五名戰士連同陳虎在內,猛地將戴著厚重工業橡膠手套的雙手,狠狠地插進了那酸臭刺鼻、溫度高達三十多度的渾濁液體中。
「起——!」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齊聲嘶吼。
一張長達三米、寬近兩米,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表麵佈滿了猶如鋼針般粗硬鬃毛的巨大變異野豬皮,被硬生生地從藥液中拔了出來!
「嘩啦啦……」
粘稠的、帶著酸味的藥水順著豬皮邊緣瘋狂滴落,落在結冰的水泥地上,瞬間發出「滋滋」的凍結聲。
「上架!注意毛髮方向!順毛朝後!」周逸在旁邊像個紅了眼的指揮官一樣瘋狂地咆哮著。
六個壯漢扛著那張沉重且濕滑無比的巨大獸皮,像是在扛著一條正在掙紮的巨蟒,腳步踉蹌地衝向了兩米外倒扣的木製雪橇底架。
「啪嗒!」
溫熱的豬皮重重地覆蓋在了冰冷的木架上。
就在接觸的這短短兩三秒鐘內。
空氣中的極寒已經開始展現它恐怖的剝奪力。那原本軟塌塌、充滿韌性的變異豬皮,表麵升騰的白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原本柔軟的皮質邊緣,已經開始泛起一層薄薄的、慘白色的冰霜,觸感正在變得越來越僵硬。
「它開始凍了!拉!死命地往兩邊拉!」陳虎嘶吼著。
這絕對是一場挑戰人體肌肉極限的暴力拉扯。
五名戰士拿著特製的重型老虎鉗,死死地夾住豬皮的邊緣。他們甚至顧不上地麵的濕滑,整個人身體向後傾倒,將全身一百多斤的體重全部掛在了老虎鉗上。
「呃啊啊啊!!!」
伴隨著戰士們因為極度用力而扭曲的五官和震天的怒吼聲。
那張極其堅韌的變異豬皮,在巨大的物理拉力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它被強行拉伸、繃平,完美地貼合了木架底部的每一個弧度,特別是前端那個三十度上翹的「船首」位置,被拉得緊緊的,冇有一絲一毫的褶皺。
「定位準確!毛向無誤!打釘!打釘!!!」
周逸看準了時機,發出了最後的指令。
早已經在一旁蓄勢待發的兩名氣動鉚釘槍操作員,如同兩頭下山猛虎般撲了上去。
「砰!砰!砰!砰!」
沉重、巨大、彷彿重機槍開火般的連續爆鳴聲,在前哨站的院子裡瘋狂炸響。
每一聲爆響,都代表著一顆粗大、帶有倒刺的高碳鋼鉚釘,憑藉著高壓氣泵提供的恐怖動能,極其殘暴地擊穿了那層正在急速變硬的變異野豬皮,然後死死地、深深地釘入了下方的變異硬木框架之中。
這是一場用鋼鐵和氣壓在與死神搶時間的瘋狂輸出。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當最後一顆鉚釘帶著一縷青煙死死地釘入木架尾端的時候。
那張原本還帶著一絲溫熱和酸氣的變異野豬皮,終於在這個零下二十四度的地獄冰窖裡,徹底喪失了最後一絲柔軟度。
它表麵的水分被瞬間抽乾、凍結,整張皮麵以一種極其詭異的物理形態,徹底硬化成了一塊比花崗岩還要堅硬的「裝甲板」。如果敲擊上去,甚至能聽到類似敲擊陶瓷的清脆聲響。
「呼……呼……」
五名負責拉伸的戰士,同時鬆開了手裡那已經和豬皮凍在一起的老虎鉗。他們像是一灘爛泥一樣,毫無形象地癱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吞嚥著如同刀子般的冷空氣,胸腔劇烈起伏,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兩分十五秒。
他們贏了。
這架長達三米、底部完美覆蓋著「順毛防滑、逆毛止退」變異仿生學裝甲的「托博根」平底船式雪橇底盤,終於趕在大自然將其凍成不可逆的廢品之前,被人類用最原始的暴力和最嚴密的組織力,硬生生地拚裝定型!
……
而此時,在距離這熱火朝天的院子不到三十米外的、前哨站那由便利店改造的臨時病房(休息室)裡。
氣氛卻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令人抓狂的死寂與壓抑。
屋子裡的火爐依然在燃燒著,但為了節省燃料,火苗被壓得很低,室溫勉強維持在可憐的八度左右。空氣中瀰漫著極其濃鬱的藥酒味、血腥味以及變異草藥那種刺鼻的辛辣味。
三張簡易的行軍床上,分別躺著李強、孤狼和張大軍。至於重度失溫的小陳,已經被安置在了最靠近火爐的內側,依然處於昏睡狀態。
「外麵打得熱火朝天,咱們倒好,成了這前哨站裡的『大爺』了,還得靠人伺候著。」
李強側躺在病床上,聽著外麵「砰砰」的鉚釘槍聲,眼神裡透著一股深深的懊惱和焦躁。他試圖用右手去拍一下大腿,但手剛抬到一半,一股鑽心的刺痛就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硬生生地把手又放了回去。
經過了三十多個小時的藥物治療和修養。
昨天在極寒深雪中那種撕裂般的肌肉劇痛,以及深層軟組織的嚴重挫傷,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急性發炎期。
但這並不意味著好轉。相反,生理機能的恢復,正在以一種更加折磨人意誌的方式,對這群硬漢進行著殘酷的刑罰。
那是無法忍受的——奇癢。
「嘶……癢……太癢了……」
李強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他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凍傷而腫脹、此刻已經開始結出一層厚厚紫黑色血痂的雙手。
在那一層層硬硬的血痂下方,彷彿有成千上萬隻長著毒牙的微小螞蟻,正在順著他壞死的毛細血管和剛剛開始新生的神經末梢,瘋狂地爬行、啃咬、鑽洞。
那種癢,不是表皮的瘙癢,而是深入骨髓、順著神經直接傳導到大腦皮層最深處的極度渴望。它瘋狂地誘惑著李強的大腦,發出一個近乎歇斯底裡的指令:
撓它!用力地撓!把那層該死的痂皮撕下來!把裡麵的爛肉抓爛!隻要抓爛了,就舒服了!
李強那一雙原本用來握著二十斤重刀砍殺野獸的手,此刻竟然不受控製地向著自己的另一隻手伸了過去,指甲已經觸碰到了那層紫黑色的血痂邊緣。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
一根用來做夾板的變異竹木條,狠狠地抽在了李強的手背上,直接打斷了他的動作。
「大軍叔!你乾嘛?!」李強疼得一哆嗦,轉頭怒視著隔壁床鋪的張大軍。
老兵張大軍此刻的形象也極其狼狽。他的腰椎被一層厚厚的帆布繃帶死死地固定著,甚至連翻個身都極其困難。他的臉上同樣因為凍傷和狂風的吹打而皸裂、起皮,但他那雙眼睛卻依然銳利如刀。
「我乾嘛?我在救你的手!」
張大軍冷冷地盯著李強,聲音沙啞但透著一股不可違逆的威嚴。
「你當這是蚊子咬的包嗎?你現在手上的凍瘡和肌肉撕裂處,正在進行最關鍵的細胞重組和毛細血管再生!那層血痂是唯一的無菌保護層!」
「你現在這一爪子撓下去,哪怕隻是撓破一點點皮,裡麵極其脆弱的新生血管就會瞬間爆裂,大出血。然後,在這個到處都是變異真菌和細菌的屋子裡,不超過四個小時,你的這雙手就會發生不可逆的深層潰爛和化膿!」
「到時候,大羅神仙也保不住你的手!你下半輩子,就隻能當個連筷子都拿不穩的廢人!」
張大軍的話如同最冰冷的冰水,瞬間澆滅了李強腦海中那一絲被奇癢折磨出來的瘋狂念頭。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將那一雙手強行壓在了身體兩側的行軍床帆佈下,拚命地用床板的粗糙表麵去摩擦手背上冇有受傷的完好麵板,試圖以此來轉移那種深入骨髓的癢意。
「別閒著。手癢,就給它找點活乾。」
張大軍看著李強那痛苦扭曲的臉,微微嘆了口氣。他艱難地用那隻稍微好一點的左手,從床底下拉出一個沉重的編織袋,直接扔在了兩人中間的過道上。
「嘩啦。」
袋子散開,裡麵全是一卷卷粗大的、表麵佈滿了毛刺的變異鐵線藤,以及一些因為昨天超負荷拉拽而發生嚴重磨損、甚至有些斷裂的舊牽引繩。
「咱們這幾個人,大腿撕裂了不能走路,腰斷了不能拉車。但隻要這雙手還冇廢,就不能在這裡白吃白喝地當廢人。」
張大軍拿起一截斷裂的藤蔓,強忍著手指關節處的僵硬和凍瘡的刺痛,開始極其吃力地、一點一點地清理著藤蔓表麵的毛刺,準備將其重新編織絞合。
「那架新的平底雪橇雖然做好了,但要拉動它,我們需要更長、更堅韌、並且絕對不能磨損那頭駝鹿皮毛的極品牽引繩。」
「用砂紙把這些鐵線藤打磨光滑。把那些斷裂的接頭,用『雙股八字扣』重新編織死。任何一個微小的毛刺,都可能在幾十公裡的拖拽中把那頭鹿的肩膀勒出血來;任何一個鬆動的繩結,都可能在滿載兩噸木頭上坡時突然崩斷,要了後麪人的命。」
「別覺得自己是個傷員就委屈。在這個世道,能坐在有火爐的屋子裡修補裝備,已經是老天爺給咱們最大的優待了。」
李強看著張大軍那雙同樣佈滿血痂、卻依然堅定地握著藤蔓的雙手,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他冇有再抱怨。
他從床鋪上掙紮著坐了起來,強忍著大腿內側的撕裂痛,從袋子裡抽出一根長長的鐵線藤,拿起砂紙,開始機械地、用力地打磨起來。
在這個簡陋的、瀰漫著藥味的臨時病房裡。
冇有能夠去野外大殺四方的英雄,也冇有能夠瞬間滿血復活的奇蹟。有的,隻是一群傷痕累累的凡人,在用自己因為凍瘡而發癢、發抖的雙手,極其卑微、卻又極其堅韌地,編織著一條能夠將他們從這冰雪地獄中拉出去的生命之繩。
……
下午兩點,前哨站院內。
外麵的風雪徹底停了,但氣溫依然維持在零下二十度那條令人絕望的死亡線上。
然而,在院子中央那四根鋼筋混凝土立柱圍成的臨時獸欄裡,卻正在進行著一場極其溫和、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詭異」的互動。
那頭體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此刻正安靜地站在乾草墊上。它的眼睛依然被那件作訓服改成的「管狀眼罩」嚴密地遮擋著,隻能看到正下方極其狹窄的一片區域。
周逸站在距離它頭部不到一米的地方,手裡端著一個不鏽鋼盆。
盆裡,依然是那種散發著濃烈鹽腥味和極高濃度靈氣焦香的「金磚糊糊」。
而此時,陳虎正帶著兩名戰士,極其小心翼翼地、從側麵靠近了這頭巨獸。他們的手裡,拿著那套經過張大軍昨晚連夜修補、在受力點增加了厚厚變異獸毛氈墊層的紅色消防水帶挽具。
駝鹿的耳朵劇烈地抖動著。它敏銳的聽覺和嗅覺,清晰地捕捉到了周圍人類的靠近,以及那股伴隨著機油味和橡膠味的挽具氣息。
如果是在昨天,或者是前天。
當這套代表著「束縛」和「拖拽重物」的恐怖枷鎖靠近它的身體時,這頭巨獸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發出一聲狂暴的嘶鳴,然後不顧一切地揚起前蹄進行致命的反抗。
但是,今天。
奇妙的生物學條件反射,在這個被飢餓和極寒統治的封閉環境裡,發揮了它那不可思議的魔力。
當陳虎將那條沉重、冰冷的紅色水帶,極其輕柔地繞過駝鹿的脖頸,貼上它前胸那曾被勒出血的皮毛時。
駝鹿龐大的身軀猛地僵直了一下。
它那粗壯的四肢肌肉瞬間隆起,鼻孔裡噴出一股極其粗重的白氣,喉嚨深處發出了「咕嚕咕嚕」的危險低吼。它的本能在警告它:危險!反抗!
「別停,繼續扣鎖釦。」
周逸的聲音極其平穩,冇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他冇有釋放那種具有恐怖壓迫感的「生物磁場」去強行鎮壓駝鹿的意誌,因為他知道,那種暴力壓製換來的隻是短暫的屈服,一旦壓力消失,迎來的必然是更加瘋狂的反撲。
周逸所做的,隻是極其隨意地、將手裡那個散發著致命誘惑力的不鏽鋼盆,向前推了十幾厘米,剛好卡進了駝鹿管狀眼罩那極其狹窄的視野下方。
「吧嗒。」
極其濃鬱的靈麥香氣和粗鹽的鹹味,如同實質般的鉤子,瞬間勾住了駝鹿那正在劇烈掙紮的神經中樞。
野性與食慾。對束縛的恐懼與對高能級食物的極度渴望。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生物本能,在這頭巨獸並不算複雜的腦海裡,展開了極其激烈的交鋒。
一秒。三秒。五秒。
駝鹿那高高昂起的頭顱,在半空中僵持了足足五秒鐘。
最終。
「呼哧……」
它那緊繃得猶如岩石般的背部肌肉,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鬆弛了下來。
它冇有去理會身上正在被扣緊的那些複雜的合金卡扣,也冇有試圖去踢打身邊的陳虎。它極其順從地、甚至是帶著一絲急迫地低下了頭,長長的、佈滿倒刺的舌頭迫不及待地捲入盆中,開始大口大口地吞嚥那溫熱的糊糊。
「哢噠、哢噠。」
伴隨著幾聲清脆的金屬鎖止聲。
那套經過改良的、更加舒適的重型牽引挽具,完美地穿戴在了這頭一噸重巨獸的身上。
整個過程,冇有一次舉起悶棍,冇有一聲怒吼,更冇有一滴鮮血流出。
「它接受了……」陳虎退後兩步,看著這頭正在安靜乾飯的龐然大物,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並不是接受,這是妥協。」
周逸看著駝鹿,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在它的潛意識裡,已經建立起了一條極其穩固的神經迴路:穿上這套奇怪的帶子,不僅不會捱打,還能立刻吃到這世界上最美味、最高能的食物。而且,今天它身上並冇有感覺到昨天那種彷彿要把骨頭扯斷的向後的拉力。」
周逸揮了揮手,示意陳虎解開綁在四根立柱上的固定藤蔓。
「解開它。拉著牽引繩,在院子裡帶它走兩圈。」
「不掛雪橇?」陳虎愣了一下,「它現在這麼乖,咱們不趁熱打鐵測試一下新底盤?」
「絕不。」
周逸極其果斷地搖了搖頭,目光中透著一股清醒的冷酷。
「馴化野生動物,最大的忌諱就是急功近利。」
「它現在之所以乖,是因為它覺得『穿裝備=開飯=不用乾重活』。如果你今天剛剛給它建立起這個美好的錯覺,下一秒就立刻給它掛上幾百斤的重物,讓它回想起昨天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
「那你這幾天建立起來的所有信任,都會在瞬間崩塌。它會徹底明白,食物隻是誘餌,束縛和痛苦纔是本質。一旦它產生了這種防備心理,以後就算你拿出一整座金山,也別想再讓它乖乖套上挽具。」
周逸看著牽著駝鹿在院子裡緩慢溜達的戰士,語氣深長:
「今天,它的任務就是吃飯,散步,熟悉這身裝備在冇有負重情況下的重量。我們要讓它覺得,穿上這身行頭,是一件極其輕鬆、愉快、甚至值得期待的事情。」
「隻有把地基夯實到它完全麻痹大意。明天,我們才能在它的背上,加上那足以改變我們整個基地命運的重量。」
……
黃昏降臨。
這極其忙碌而又充滿了各種精細妥協的一天,終於走向了尾聲。
前哨站的院子裡,那架長達三米、底部覆蓋著變異野豬皮的「托博根」平底船式雪橇,被幾名工人合力抬到了院子最通風、也是溫度最低的一個角落。
劉工手裡拿著刷子,將最後一點熬製好的「特種生物琥珀脂」,極其均勻地塗抹在那張因為受凍而變得像鋼鐵一樣堅硬的野豬皮表麵。
那些粘稠的油脂順著野豬毛生長的方向,一點點地滲透進毛囊的間隙,然後在一接觸到零下二十度空氣的瞬間,立刻凝固成了一層半透明的、呈現出一種幽暗金屬光澤的極度潤滑層。
「順毛滑如泥鰍,逆毛止如鋼釘。」
劉工站起身,看著自己的傑作,眼神中透著一股手藝人特有的狂熱與自豪。
「放在這兒,凍它整整一晚上。讓冰雪、油脂、皮甲和木頭,在極寒的催化下,完成最深度的物理融合。」
「這絕對是人類在這個末世裡,造出來的最適合雪地的履帶。」
夜色猶如一張巨大的黑幕,無情地籠罩了整個秦嶺。
那架靜靜趴在風雪中的怪異雪橇,彷彿一頭正在沉睡蟄伏的凶獸。
休息室裡,傳來了張大軍和李強等人壓抑的、因為凍傷結痂發癢而產生的輾轉反側的摩擦聲。
獸欄裡,那頭吃飽喝足、逐漸習慣了身上挽具重量的變異駝鹿,發出了一陣悠長而沉穩的呼吸聲。
一切都在黑暗中靜默地發酵著。
所有的材料都已準備就緒,所有的傷痕都在結痂,所有的信任都在極其脆弱的平衡中累積。
萬事俱備,隻欠明朝。
當太陽再次升起,這架承載著廢土工業智慧結晶的平底雪橇,將迎來它決定命運的第一次冰麵滑行測試。那將是一場檢驗人類是否真正找到了征服這片冰雪荒原鑰匙的終極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