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長安一號主基地,普通工人第四宿舍區。
當牆上那隻老舊的機械掛鍾發出沉悶的「哢噠」聲時,宿舍裡並冇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響起悉悉索索的起床穿衣聲。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種如同停屍房般死寂、壓抑且令人窒息的寒冷之中。
這是一種能把人的骨髓都凍得發酸的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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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躺在靠窗的下鋪,整個人像是一隻煮熟的蝦米一樣,死死地蜷縮在被窩的最深處。他身上壓著兩床厚重的軍用棉被,最上麵還蓋著那件紮人的變異獸毛氈背心。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暖意。
他試著把手從被窩的縫隙裡伸出來,去摸一下床頭的金屬護欄。
「嘶……」
指尖剛一觸碰到那根鋼管,老趙就觸電般地縮回了手。那鋼管冰冷得彷彿能瞬間粘住麵板,那種透骨的寒意順著指尖直接紮進了心臟。
他轉過頭,借著外麵微弱的雪光,看了一眼掛在牆壁中央的溫度計。
紅色的水銀柱,極其可憐地停留在刻度線「3.5」的位置。
3.5攝氏度。
在有集中供暖的北方城市,如果室溫隻有3.5度,那絕對是一場嚴重的供暖事故。而對於身處秦嶺山區、空氣濕度極高的地下基地來說,3.5度不僅是一個數字,它意味著撥出的每一口氣都會在半空中變成濃鬱的白霧;意味著牆角和天花板的接縫處已經結出了一層細密的、毛茸茸的白霜;意味著哪怕你穿上所有的衣服,那種無孔不入的濕氣依然會像一層冰冷的鐵衣,死死地貼在你的麵板上,貪婪地吸吮著你體內每一卡路裡的熱量。
老趙摸了摸床邊的暖氣片。
冰涼。裡麵隻有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細小水流聲,那是鍋爐房為了防止管道徹底凍裂,而勉強維持的最低限度的防凍迴圈水。這點水溫,甚至連暖氣片表麵的鐵皮都捂不熱,更別提給這間住了十二個人的大宿舍供暖了。
「趙叔……我冷得骨頭疼……」
上鋪傳來了年輕學徒工小張打著牙顫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虛弱且充滿了委屈,伴隨著床板因為身體劇烈發抖而發出的「咯吱咯吱」聲。
老趙嘆了口氣,掀開被角,一股刺骨的冷空氣瞬間倒灌進來。他咬著牙,以最快的速度抓起昨天晚上壓在被子底下的冰冷衣服,一層一層地往身上套。衣服雖然放在被窩裡,但依然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潮氣,穿在身上就像是裹了一層冷水帕子,激得他渾身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都別硬挺著了,起來!越躺越冷!」
老趙大喝一聲,聲音在冰冷的宿舍裡迴蕩,「把被子都抱過來!小張,你下來!大龍,你也過來!」
在老趙的指揮下,宿舍裡的幾個年輕人哆哆嗦嗦地爬下了床。他們把三張單人床的床板硬生生地拚在了一起,然後把所有的棉被、毛氈全部堆了上去,做成了一個巨大的「地鋪」。
「擠在一塊兒!用人身上的熱氣互相暖著!」
幾個大老爺們也不嫌棄彼此身上的汗味了,穿著厚厚的衣服,像是一群在極地裡抱團取暖的企鵝,死死地擠在這張拚湊的大床上。幾具身體緊緊貼在一起,人體散發出的微弱熱量被厚重的棉被和毛氈捂在中間,這才勉強驅散了一點點那種快要讓人失去知覺的極寒。
「趙叔……」小張把半個腦袋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雙凍得發紅的眼睛,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怨氣,「我聽維修班的人說了,昨晚獵人隊空著手回來了。那兩噸救命的木頭,被他們直接扔在五公裡外的雪地裡了!」
「咱們基地把最後一點燒鍋爐的份額都摳出來,硬生生把暖氣降到三度,就為了去供養前哨站那頭破鹿!結果呢?鹿是活了,木頭卻冇拉回來!這不是白挨凍了嗎?」
小張越說越委屈,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他們要是咬咬牙,拚了命把木頭拉回來,咱們今天早上也不至於連洗臉水都結冰啊!」
「閉上你的臭嘴!」
老趙原本還在搓著手,聽到這話,臉色猛地一沉,轉過頭,那雙渾濁但透著嚴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小張。
「你懂個屁!」
「那是兩噸重的木頭!在半米深的雪地裡!你當是在大馬路上推手推車呢?」老趙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的訓斥意味卻極重,「獵人隊那是去玩命的!我聽前哨站運物資的老劉說了,昨天晚上,李強他們幾個差點被活活凍死在雪窩子裡,抬回來的時候連人樣都冇了,衣服是用剪刀生生從血肉上剪下來的!」
「要是為了拉那堆木頭,把那幾個能出去打獵、能出去拚命的漢子全折在外麵,以後誰給咱們弄糧食?誰給咱們弄肉?誰給咱們擋外頭的野獸?」
老趙伸出粗糙的手指,指著窗外那個方向。
「木頭扔了,以後天晴了還能再去撿。那頭鹿隻要還活著,早晚能把木頭拉回來。但人要是死絕了,咱們基地這幾萬人,以後連根柴火星子都別想見著!」
「現在的冷,是暫時的。是為了保住咱們基地的底子。你是個大老爺們,連這點帳都算不過來?這點凍都扛不住?」
被老趙這一頓夾槍帶棒的訓斥,小張縮了縮脖子,眼眶紅紅的,不再吭聲了。他知道老趙說得在理,但在這種極其壓抑的物理嚴寒下,普通人的情緒總是極其容易崩潰的。
「行了,都起來吧。去食堂喝口熱湯,身子就暖和了。」老趙看著幾個年輕人不再抱怨,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洗漱的過程堪稱一場酷刑。
洗手間的自來水管為了防止凍裂,水壓被調到了最低。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細得像一根筷子,而且帶著刺骨的冰碴。大家隻能用毛巾蘸著這冰冷刺骨的水,在臉上胡亂地抹一把。那種冰水刺激麵部神經的感覺,讓人瞬間睡意全無,大腦清醒得近乎發疼。
當這群穿著厚重、甚至有些滑稽的工人走進基地大食堂時,發現這裡早就人滿為患。
為了對抗嚴寒,食堂的胖大廚劉一手今天特意改變了配方。
在早上例行供應的「金玉麵」清湯裡,加入了大量從倉庫裡翻出來的陳年乾薑片和極其辛辣的紅辣椒粉。
「喝!都趁熱喝!」劉一手穿著厚厚的棉大衣,手裡拿著個大鐵勺在視窗吆喝著,「把這口辣湯灌下去,把寒氣逼出來!」
老趙端著大海碗,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大口地吸溜著那滾燙的、辛辣刺鼻的麵湯。極辣和極熱的雙重刺激,瞬間在口腔和食道裡炸開。隨著「金玉麵」中蘊含的生物能被胃部吸收,配合著薑辣的發汗作用,老趙的額頭上終於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種彷彿被凍僵在骨髓裡的陰冷,終於被這股極其霸道的熱流強行驅散了出去。
他舒服地長出了一口氣,抬起頭。
透過食堂那結滿了一層奇異的、呈現出六邊形分形結構的靈氣冰花的巨大玻璃窗。
老趙看到了遠處基地核心區的那座巨大的溫室穹頂。
在漫天陰沉的風雪中,那座穹頂依然散發著極其明亮、溫暖的燈光。透過玻璃,甚至能隱約看到裡麵那一抹生機勃勃的翠綠色。
那是第二季的靈麥苗。
整個基地,三萬多人口,在三度的冰窖裡瑟瑟發抖,隻為了將所有節省下來的熱量,輸送給那片代表著人類文明延續希望的土地。
「隻要燈還亮著,隻要苗還冇凍死……」老趙喝乾了最後一口湯,抹了抹嘴,「這點冷,算個啥。」
……
而在三公裡外的前哨站。
由廢棄便利店改造的臨時醫務室裡,氣氛比主基地的宿舍還要壓抑和沉重。
空氣中瀰漫著極其濃烈的消毒水味、醫用酒精味,以及一種混合了變異草藥汁液的刺鼻辛辣味。
五張簡易的行軍床一字排開。
李強躺在最邊上的床鋪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他的雙手被厚厚的白色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甚至連手指都無法分開。他的大腿外側,昨天被變異駝鹿那擦邊一腳踢中的地方,此刻已經腫脹得比平時粗了一圈。
那是一大片令人觸目驚心的紫黑色淤血。在淤血的中心,甚至因為極寒的凍傷和隨後的劇烈復溫,導致表皮組織出現了大麵積的水泡和潰爛。
「嘶……」
當醫療兵拿著棉簽,小心翼翼地將那種綠色的變異草藥膏塗抹在水泡破裂的創麵上時,李強渾身的肌肉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了一下。他死死地咬著嘴裡的一條毛巾,喉嚨裡發出野獸般壓抑的悶哼。
太疼了。
這種疼,根本不是在訓練場上拉傷肌肉的那種痠痛。這是深層肌肉纖維在極寒中被撕裂,然後又在溫暖環境中瘋狂充血發炎所帶來的、如同鋸條拉扯神經般的酷刑。
在隔壁床,昨天出現「幻熱症」重度失溫的小陳,雖然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整個人依然處於一種極其虛弱的半昏睡狀態。他的嘴唇毫無血色,呼吸雖然平穩,但每一次吸氣都顯得極其吃力。
「至少五天。」
視訊連線的螢幕裡,林蘭教授推了推黑框眼鏡,看著醫療兵傳回來的生理監測資料,給出了一個冷酷而專業的醫學宣判。
「李強、孤狼、張大軍,他們三個雖然底子好,但大腿肌群和肩部韌帶在極限負重下出現了嚴重的微小撕裂。加上深度凍傷造成的毛細血管壞死。五天之內,他們絕對不能進行任何超過五公斤的負重,更不能在雪地裡長距離行走。」
「如果強行發力,那些剛剛開始粘連修復的肌腱會瞬間崩斷,造成永久性的殘廢。」林蘭的語氣不容置疑。
「那……那批木頭怎麼辦?」張大軍躺在床上,掙紮著想要抬起頭,「林教授,王老說隻給十天的時間。現在已經過去三天了。那頭鹿要是再不乾活,基地的燃料就……」
「你們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養傷。」周逸走進了醫務室,打斷了張大軍的話。
周逸的臉色同樣不好看。雖然他冇有外傷,但昨夜在暴風雪中連續四個多小時極其奢侈地透支丹田靈氣去維持眾人的生命體徵和安撫巨獸,讓他此刻的經絡隱隱作痛,彷彿乾涸的河床被烈日暴曬。
「木頭的事,我們會想辦法。」周逸按住張大軍的肩膀,將他按回床上,「好好躺著。你們是獵人,不是消耗品。」
周逸走出醫務室,來到了前哨站院子中央的那四根鋼筋混凝土立柱前。
那頭一噸重的變異駝鹿,此刻正安靜地臥在鋪滿乾草的水泥地上。
它的管狀眼罩依然戴在頭上,十字交叉的鐵線藤雖然去掉了兩根,但依然限製著它的活動範圍。
昨天那場長達五個小時的雪地拉鋸戰,同樣榨乾了這頭巨獸的體力。它的皮毛上還殘留著汗水凍結後的冰渣,龐大的身軀隨著沉重的呼吸緩慢起伏。
但與昨天那種狂躁、恐懼和隨時準備拚命的狀態不同。
此刻的駝鹿,顯得異常的平靜。
它那龐大的反芻胃正在極其規律地發出「咕嚕咕嚕」的沉悶響聲。它正在閉目養神,專心致誌地消化著昨晚周逸給它餵下的那些混合了粗鹽的「金磚糊糊」。
周逸冇有靠近,也冇有釋放生物磁場去壓製它。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安全距離外觀察著。
野生動物的邏輯其實極其簡單。在經歷了極度恐慌、體力透支的瀕死體驗後,這個雖然充滿了機油味、柴油發電機噪音的狹小院落,卻給了它擋風遮雪的庇護,並且有人給它提供了高能級的食物。
它冇有「認主」,也冇有被「馴服」。它隻是在權衡利弊後,本能地選擇了在這個「暫時安全且有食物」的環境裡休養生息。
「人和獸,都需要時間來回血。」周逸看著駝鹿那偶爾扇動一下的巨大耳朵,輕聲自語。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這頭巨獸絕對不能再被強迫去拉任何重物,否則它那因為應激而受損的心肺係統就會徹底崩潰。
但是,傷員可以躺著,巨獸可以臥著。那卡在所有人喉嚨裡的致命死結——雪橇在深雪中那恐怖的物理阻力,卻不會因為他們的休息而自動消失。
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就算五天後獵人們恢復了體力,駝鹿也養足了精神,他們依然拉不回那兩噸重的燃料。
……
上午十點,前哨站通訊室。
一場關於「摩擦力」與「壓強」的跨區域工程學復盤會議,正在緊張地進行。
螢幕那頭,機械廠廠長劉工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麵前的黑板上畫滿了各種複雜的受力分析草圖。
「昨天的失敗,教訓極其慘痛。」劉工手裡拿著一根粉筆,重重地敲擊在黑板上畫著的那個帶滑軌的雪橇圖形上。
「我們之前陷入了一個極其狹隘的經驗主義誤區。」
「我們以為,隻要解決了『融凍粘連』的問題,隻要滑軌足夠光滑、足夠不吸水,雪橇就能在雪地上跑起來。」
「但我們忽略了一個最致命的物理引數——壓強!」
劉工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P=F/S」(壓強等於壓力除以受力麵積)。
「同誌們,那可是兩噸重的原木!加上雪橇自重,兩千兩百公斤!」
「而我們的雪橇底部是什麼?是兩根寬度隻有三十厘米的竹製滑軌!」
「兩千兩百公斤的重量,死死地壓在兩條總寬度不到六十厘米的接觸麵上。在平整的、硬邦邦的冰麵上,這冇問題。但是在野外,在那半米深、底層雖然有暗冰但中上層全是鬆軟粉雪的複雜地形裡,會發生什麼?」
劉工將粉筆狠狠地戳在黑板上:
「這兩條滑軌,就像是兩把極其鋒利的切刀,瞬間切穿了雪層,深深地陷了進去!它們根本冇有浮在雪麵上,而是沉到了底部!」
「這個時候,雪橇最前端的那根橫樑,就直接變成了一把寬達兩米的『推土機剷刀』!它在前麵推著幾百斤、甚至上千斤的積雪在往前拱!」
「別說是一頭駝鹿,就算是給它裝上一台八缸的柴油發動機,在那種恐怖的正麵阻力下,也得趴窩!」
劉工的分析一針見血,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剖開了昨天失敗的物理學根源。
螢幕這邊,周逸和陳虎陷入了沉思。
「那怎麼破局?」周逸看著劉工的圖紙,「繼續加寬滑軌?把竹板做寬一點?」
「加寬滑軌治標不治本,」王崇安的聲音從螢幕外傳來,他顯然也全程參與了這場復盤,「不管怎麼加寬,隻要是雙軌結構,在極端過載下,它就必然存在下陷和推雪的問題。」
「我們需要改變的,不是滑軌的寬度,而是整個雪橇的底盤形態。」
王崇安走到螢幕前,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紙張已經發黃的舊時代極地科考文獻資料。
「麵對深雪和過載,生存在北極圈的因紐特人和早期的極地探險家,早就給出了終極答案。」
王崇安將一頁插圖對準了攝像頭。
圖片上,並不是那種常見的、帶有兩條高高滑軌的聖誕老人式雪橇。
而是一種類似於獨木舟、或者是衝浪板一樣的長條形無軌雪橇。
「這叫『托博根』(Toboggan),或者是平底船式雪橇。」王崇安解釋道。
「它冇有滑軌。它的整個底部就是一個極其平整、光滑、且前端向上翹起的完整平麵。」
「當它裝載重物時,由於受力麵積是整個底盤,壓強被均攤到了極致。它不會陷進雪裡,而是像一艘船行駛在水麵上一樣,穩穩地『浮』在鬆軟的深雪表麵。」
「前端翹起的流線型設計,讓它在遇到雪包或障礙物時,會自動向上滑行跨越,而不是像推土機那樣把雪往前推。」
周逸看著那張插圖,腦海中瞬間構建出了這種平底雪橇在雪原上滑行的物理模型。
「這個設計完美,」周逸的眼睛亮了起來,「把重量分散,把『切雪』變成『壓雪』和『滑水』。這樣一來,駝鹿需要克服的就隻剩下純粹的滑動摩擦力了,阻力至少能降低百分之七十!」
「思路是完美的,」劉工在螢幕那頭苦笑了一聲,把粉筆扔在桌子上,打斷了周逸的興奮。
「但問題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周顧問。」
劉工指著黑板上的平底雪橇草圖:「要做這種『托博根』,我們需要一塊麪積巨大、絕對無縫、極其光滑、極度耐寒、且絕對不吸水的一整塊底板材料!」
「用木板拚?不行。拚縫在重壓下會開裂,雪水滲進去一凍,立刻就變成阻力剎車板。」
「用金屬板?更不行。我昨天就說過,金屬導熱太快,會在底部融化出一層冰,然後瞬間把雪橇焊死在原地。」
「用工業塑料?比如聚四氟乙烯板?咱們基地把所有倉庫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出一塊長三米、寬兩米的整塊特氟龍塑料板來啊!」
劉工雙手一攤:「圖紙我十分鐘就能畫出來。但材料呢?去哪找這麼大一塊既有塑料的潤滑和隔水性,又有木頭的隔熱性,還能承受兩噸重壓不斷裂的『神仙板子』?」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工業修真,最怕的不是冇有圖紙,而是被基礎材料學死死地卡住脖子。
冇有合成材料工業,人類的想像力就隻能在原地打轉。
周逸緊緊地盯著螢幕上那張「托博根」的草圖,大腦在飛速運轉。
光滑。無縫。不吸水。耐寒。有韌性。
突然,他的腦海中閃過了一道極其荒謬,但卻又極其符合這片變異廢土邏輯的靈光。
「劉工……」
周逸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獵殺的那頭變異野豬?」
「記得啊,」劉工被周逸盯得有些發毛,「肉昨晚不都燉成罐頭了嗎?」
「我說的不是肉,是皮!」周逸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陳師傅給李強做皮甲,隻用了一小部分!倉庫裡,是不是還剩下很大一塊極其完整的、野豬背部的那層硬皮?!」
劉工愣住了。
「是還剩下一大塊。但是……」劉工皺起眉頭,「那塊豬皮雖然經過了酸液和超聲波的初步鞣製,但它上麵長滿了那種像鋼針一樣的硬毛啊!那毛粗糙得能當砂紙用,怎麼可能用來做滑板?」
「不,你錯了,劉工。」
周逸走到螢幕前,雙手按在桌子上,語氣極其篤定。
「在自然界中,尤其是生活在寒帶的哺乳動物,它們的毛髮結構是極其特殊的。」
「野豬的硬毛,並不是垂直生長在麵板上的。它們是順著身體的流線型,向著後方傾斜生長的!」
「如果我們把這張巨大的野豬皮,經過濕潤和高溫拉伸後,極其緊密地繃在一個三米長的木製平底框架上。然後把它放在零下二十度的室外徹底凍硬!」
周逸的眼中閃爍著洞悉物理和仿生學奧秘的智慧火花。
「想像一下那個場景,劉工!」
「當我們順著豬毛生長的方向(向前)拖拽這架雪橇時。那些被凍得堅硬如鐵、表麵覆蓋著天然油脂和矽質層的變異豬毛,就會像是一層最完美的定向滑軌!它的摩擦係數將小到令人髮指,極其順滑地碾過雪麵!」
「而當這架裝載著兩噸重物的雪橇在爬坡、或者遇到阻力想要向後倒退(逆毛)的時候!」
周逸在空中做了一個握拳的動作。
「那成千上萬根如同鋼針般倒豎起來的變異豬毛,就會像無數個微小的倒刺一樣,狠狠地紮進雪地和冰層裡,提供極其恐怖的防滑阻力!」
「順毛如絲般順滑,逆毛如鋼釘止退!」
「這不僅是一塊完美的、天然的不吸水隔熱底板!這更是一個自帶『單向防退棘輪』功能的頂級仿生學雪橇底盤!」
「轟!」
周逸的這番極其硬核的仿生物理學推演,就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劉工腦海中的迷霧。
螢幕那頭的劉工激動得猛地跳了起來,身後的椅子被撞翻在地也渾然不覺。
「天才!他孃的簡直是天才的想法!」
劉工在車間裡興奮地來回踱步,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野豬皮有厚厚的角質層,絕對不吸水!皮下組織有脂肪殘留,絕熱效能一流!再加上這種『順滑逆止』的定向毛髮結構……這他媽比世界上任何高分子塑料都要完美!」
「林蘭!林教授!馬上去冷庫把那張豬皮給我提出來!」劉工對著螢幕外瘋狂大吼。
「我要最大的那一塊!把所有的邊角料都裁掉,隻要背部那一整塊無縫的硬皮!」
「木工組!馬上開工!按照『托博根』的圖紙,給我打一個長三米、寬一米五的平底船木頭框架!前端必須要有三十度的上翹弧角!」
長安一號基地的機械廠,在沉寂了一上午之後,再次爆發出了一陣極其狂熱的工業嘶吼。
這是人類在失去現代化工體係後,向大自然這座最偉大的「材料庫」借取智慧的又一次巔峰嘗試。
前哨站的通訊室裡。
周逸看著螢幕那頭陷入瘋狂忙碌的機械廠,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能成嗎?」陳虎在一旁嚥了口唾沫,被這套充滿了廢土朋克氣息的「野豬皮雪船」理論給深深震撼了。
「理論上無懈可擊,」周逸看著窗外那陰沉的天空,「但實踐中,還有兩道難關。」
「第一,要把那麼大一張僵硬的變異豬皮,完美無瑕地、冇有一絲褶皺地繃在三米長的木架子上,並且讓它在極寒中徹底凍結定型,這是一個極其耗時的精細活。稍微有一點鬆弛,拖拽時就會被冰雪撕裂。」
周逸轉過頭,看了一眼醫務室的方向。
「劉工他們就算不眠不休,完成製作和冰凍定型,至少也需要兩天的時間。」
「而且這東西太大,必須分拆成木架和軟皮,運到我們前哨站這裡,由我們現場進行組裝和冰凍。」
「第二,」周逸的目光變得極其深邃。
「就算雪橇造好了。兩天後,李強他們的傷能恢復到可以出任務的程度嗎?我們那頭在獸欄裡養尊處優了三天的變異大爺,還能不能再次鼓起勇氣,去麵對那兩噸重的夢魘?」
周逸走到窗前。
外麵的溫度計上,紅色的水銀柱正死死地停留在零下二十二度。
在距離這裡三公裡外的長安主基地裡,三萬多名工人和科學家,正裹著所有的衣服,在那冷如冰窖的3攝氏度宿舍裡,瑟瑟發抖地等待著這批救命的燃料。
裝備有救了。
物理學上的死結被找到了破解的鑰匙。
但時間,並冇有因此而變得寬裕。
那兩噸被冰封在五公裡外的變異紅鬆,依然靜靜地躺在茫茫雪原中,嘲笑著人類這緩慢而笨拙的掙紮。
倒計時,在寒風中,又被無情地劃去了一天。而最艱難的實地組裝和滿載測試,依然像一座大山,壓在所有人的心頭,等待著兩天後的最終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