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長安一號前哨站的大門前,空氣冷得彷彿能把人的肺葉直接凍裂。
昨夜又是一場不大不小的風雪,將前幾天好不容易被車輪碾壓出一點輪廓的地麵,再次覆蓋上了一層厚達二十厘米的嶄新積雪。在更底層的積雪因為連續的極寒,早已經板結成了一層堅硬的冰殼。這種「上軟下硬」的雪地結構,是所有野外行軍者的噩夢。
此時,除了因大腿嚴重挫傷而被強製要求留在哨站內修養的李強之外,特種資源採集隊的最精銳力量已經全員集結。
代替李強位置的,是一個名叫大牛的壯漢。他原本是機械廠的搬運工,因為天生神力加上長期食用「金玉麵」,體格壯碩得像頭熊,此刻正喘著粗氣,死死地抓著手裡那根粗大的主牽引繩。
請訪問55.
在隊伍的正中央,那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正焦躁不安地原地踏步。
它身上那套由廢舊消防水帶、汽車安全帶和多層厚帆布拚接而成的粗糙挽具,已經被張大軍等人連夜進行了二次加固。每一個金屬卡扣都用粗麻繩死死纏繞,防止在極度受力的情況下崩脫。而在挽具的後方,兩條足有手腕粗的牽引主繩,正連線著那架重達兩百斤、由純實木打造的重型空雪橇。
「各就各位。」
張大軍的聲音在防寒麵罩的過濾下顯得有些沉悶,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二號組、三號組,把側向控製繩拉緊,絕對不能讓它有轉頭的空間!大牛,你負責主繩,隻要它敢往前瞎衝,你就把身子壓低,當肉樁子!」
所有人都嚴陣以待。
昨天在哨站院子裡那塊平整的水泥地上,這頭巨獸拉著兩百斤的空雪橇,勉強走出了一個圓圈。但這並不代表馴化已經成功。水泥地是冇有多少摩擦力的,更何況,它昨天是被蒙著眼睛的。
而今天,要走向荒野,去五公裡外的枯死紅鬆林裡拉運木材,就必須讓它重獲視覺。一個瞎子是不可能在佈滿暗坑、倒木和荊棘的原始森林裡跋涉的。
「周顧問,看你的了。」孤狼握緊了手裡那根包著厚厚帆布的「悶棍」,站在駝鹿的右後側方,處於一個既能隨時發力敲擊它腿彎,又不會被它後踢傷到的安全死角。
周逸點了點頭。他冇有戴厚重的手套,而是赤著雙手,手裡端著那個極其重要的不鏽鋼盆。盆底,隻有淺淺的一層用溫水化開的、散發著濃烈異香的「金磚糊糊」。
他走到駝鹿的頭部正前方,深吸了一口氣,將體內那屬於築基修士的生物磁場緩緩釋放出來。那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極其綿密、平緩的安撫波動,像是一層無形的繭,輕輕包裹住駝鹿那因為即將到來的未知而緊繃的神經。
「大軍叔,動手。」周逸低聲說道。
張大軍嚥了一口唾沫,從靴筒裡拔出鋒利的戰術匕首,小心翼翼地繞到駝鹿的頭部側麵。
駝鹿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它那碩大的鼻孔劇烈地擴張收縮著,噴出一團團濃烈的白霧,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想要向後退縮。
「拉住!」大牛大吼一聲,雙腳死死釘在雪地裡,將向後退縮的駝鹿強行穩住。
張大軍看準時機,刀鋒極其精準地順著那件充當「管狀眼罩」的作訓服邊緣劃過。
「嗤啦——」
布料被割裂的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隨著最後幾根固定布條被切斷,那塊矇蔽了這頭巨獸整整兩天的黑暗帷幕,終於被徹底掀開。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閉眼!」周逸在正前方低喝一聲。
但在荒野中生存的野生動物,對於光線的敏感度遠超人類的想像。
從絕對的黑暗,瞬間過渡到清晨那刺眼的、被漫山遍野的白雪瘋狂反射的強光中,駝鹿那雙巨大的、呈現出淡金色橫瞳的眼眸,猛地閉緊,眼角甚至因為強光的刺激而滲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昂——!!!」
伴隨著視覺恢復帶來的劇烈刺痛感,以及重見天日後瞬間湧入大腦的海量環境資訊,這頭變異巨獸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迎來了最猛烈的衝擊!
它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它眼簾的,不再是那個狹小、黑暗的安全形落。
而是廣袤無垠的、被冰雪覆蓋的蒼茫林海。那是它的家園,是它曾經肆意馳騁的領地!
然而,當它的視線稍微向下移動。
它看到了站在它麵前的周逸,看到了站在它身體兩側那些拿著奇怪工具的兩腳獸,更可怕的是,當它試圖轉頭時,餘光瞥見了死死勒在自己胸前和肩胛骨上的粗大紅色管帶,以及身後那個龐大、沉重、彷彿長在自己身上的木頭怪物(雪橇)!
野性,在這一瞬間徹底壓倒了昨天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可憐的條件反射。
它以為自己依然被困在陷阱裡,它以為身後的那個木疙瘩是一隻死死咬住它後腿的未知掠食者!
「轟!」
冇有絲毫的猶豫,這頭重達一噸的巨獸,前蹄高高揚起,那對猶如兩把巨大剷刀般的鹿角直刺蒼穹,發出一聲震動整個山穀的狂暴嘶吼!
「它發瘋了!拉住!死死拉住!」張大軍的吼聲都破了音。
「砰!砰!」
駝鹿的前蹄重重地砸在雪地上,直接將半米深的積雪砸穿,甚至在底層的冰殼上踩出了深深的白印。巨大的力量順著它那虯結的肌肉爆發出來,它冇有理會周逸手裡的食物,而是直接低下頭,朝著正前方、也就是周逸的方向,發起了不管不顧的亡命衝鋒!
它要逃回森林!它要撞碎眼前的一切阻礙!
「大牛!側拉!」
在駝鹿發力的那一瞬間,它前胸的那套消防水帶挽具瞬間繃緊到了極致,發出極其危險的「嘎吱」聲。
站在後方的大牛,以及另外五名負責主牽引繩的壯漢,在這一刻感覺自己手裡拉著的根本不是一根繩子,而是一列正在全速啟動的過載火車!
「啊!!!」
大牛雙目圓睜,眼角甚至崩出了血絲。他將主繩死死地纏在自己的手臂上,整個身體以一種近乎貼地飛行的極其誇張的後傾角度,將體重完全壓在了雪地上。
冰爪在雪麵下的硬冰層上瘋狂摩擦,犁出了一道長達兩米的深深溝壑!
巨大的力量直接將大牛身後的兩名隊員帶得雙腳離地,狠狠地摔在雪堆裡,但他們的手依然死死地攥著繩子,任由粗糙的藤蔓將手套磨破、將掌心勒出血印。
「轉向!別讓它衝起來!」
張大軍在側麵,拉著控製頭部的副繩,拚儘全力向右側猛拽。
駝鹿在巨大的阻力下,速度被強行拖慢了一絲。但它的蠻力實在太恐怖了,哪怕拖著兩百斤的雪橇和六個壯漢,它依然在雪地裡向前犁出了十幾米的距離。
「給它一棍子!讓它清醒點!」周逸在前方一邊後退,一邊維持著氣場的壓製,大聲吼道。
「砰!」
孤狼找準時機,手中的悶棍帶著呼嘯的風聲,極其精準且狠辣地抽在了駝鹿左後腿的腿彎處。
劇痛!
這種直擊神經的鈍痛,瞬間打斷了駝鹿那瘋狂的衝鋒節奏。它的左後腿猛地一軟,龐大的身軀向左側一個踉蹌,差點跪在雪地裡。
「趁現在!拉正!」
張大軍借著它失去平衡的瞬間,死命拉動右側的韁繩。駝鹿的頭部被強行扭轉了一個角度,衝鋒的勢頭被徹底瓦解。
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鼻孔裡噴出的白霧濃烈得像是一個炸開的蒸汽鍋爐。它不安地在原地踏步,巨大的蹄子將周圍的雪地踩得一片狼藉,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圍的人類,充滿了警惕、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呼……呼……」
大牛癱在雪地上,大口喘氣,感覺自己的兩條胳膊已經不屬於自己了。「這畜生……昨天冇吃飯的時候都冇這麼大勁兒!這他孃的要是拉滿載的木頭,咱們這些人就算全搭上,也控不住它啊!」
「它剛纔那是驚恐發作,是應激反應,」周逸慢慢走上前,眼神冷峻地看著那頭巨獸,「它在試探我們的底線。如果剛纔我們鬆手了,讓它跑了,那馴化就徹底失敗了。」
周逸重新將那盆「金磚糊糊」推到了駝鹿的嘴邊。
「現在,讓它明白。隻要它亂動,就有棍子和束縛。隻要它老實走路,就有好吃的。」
駝鹿此刻正處於極度的緊張和體能消耗中。那股從盆裡飄出來的、帶著高濃度靈氣和鹽分的氣味,像是一把鉤子,死死地勾住了它那飢餓的胃袋。
它死死地盯著周逸,又看了看旁邊舉著悶棍的孤狼,最終,生存的本能再次壓倒了逃跑的衝動。
它極其不情願地低下了頭,在盆裡舔了一口。
「好。它認清現實了。」
周逸將盆子收回。
「一號組,二號組,起步!我們進林子!」
……
如果說剛纔在平地上的掙紮是一場爆發力的比拚,那麼接下來,當這支隊伍真正踏入那片積雪深達半米的原始森林時,一場漫長、壓抑、且令人絕望的持久消耗戰,才真正拉開帷幕。
「嘎吱……嘩啦……」
兩百斤重的硬木雪橇,在平整的水泥地上拖行,隻需要克服滑動摩擦力。
但是,當這架雪橇進入了深雪區,一切物理法則都變得極其殘酷。
雪橇前端的滑軌,像是一把鈍刀,深深地切入了那半米厚的鬆軟積雪中。它不是在滑行,而是在「推雪」。堆積在雪橇前端的雪包越來越大,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物理阻力牆。
「走!」
駝鹿在周逸的食物誘導和身後隱約的棍棒威脅下,再次向前邁出了一步。
然而,這一步,它走得異常艱難。
消防水帶製成的胸揹帶,因為巨大的後拽阻力,深深地勒進了它胸前那厚實的肌肉裡。駝鹿發出一聲沉悶的哼聲,前蹄在雪地裡深深陷入,直到踩到下方的硬冰層才找到發力點。
它那龐大的背部肌肉群塊塊隆起,硬生生地拖著那架彷彿被焊死在雪地裡的空雪橇,向前挪動了不到一米。
「它拉不動了!」大牛在後麵看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還隻是一架空雪橇!連一根木頭都冇裝!
「不是拉不動,是阻力太大!它以為後麵被什麼東西卡死了!」張大軍焦急地喊道。
野生動物對於這種身後突然增加的、持續不斷的「拖拽感」有著天然的恐懼。在它們的記憶裡,隻有被巨蟒纏住,或者被狼群咬住大腿時,纔會有這種感覺。
駝鹿停了下來,它不僅不往前走,反而開始不安地原地扭動脖子,張開那張長滿倒刺的大嘴,試圖去撕咬勒在它胸口和肩膀上的那些紅色消防水帶。
「阻止它!別讓它咬斷了!」
張大軍拚命拉扯側麵的副繩,試圖把它的頭拽離挽具。
但駝鹿此刻已經陷入了某種「幽閉恐懼」的狂躁中。它覺得身上穿的這個東西是一個正在吞噬它的怪物,它不停地尥蹶子,甚至試圖在雪地裡打滾來蹭掉這身挽具。
「砰!」
孤狼的悶棍再次落下,但這一次,駝鹿並冇有像之前那樣順從地停下,而是紅著眼睛,直接一記後踢!
「唰!」
那隻如同鐵鍋般大小的蹄子擦著孤狼的大腿外側掠過,直接將他厚實的防寒服撕裂了一條大口子,帶起一陣凜冽的風壓。孤狼如果躲得慢半秒,這條腿就廢了。
「不能打!它現在是真急眼了!再打它心臟受不了!」周逸大喊一聲。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駝鹿的異常狀態。
此刻的這頭巨獸,渾身已經被汗水徹底浸透。在零下二十幾度的極寒空氣中,它身上蒸騰起的白霧濃烈得像是一個正在劇烈燃燒的乾草堆。它那粗壯的脖頸上,血管暴突,呼吸聲不再是平穩的「呼哧」,而是一種類似於破爛風箱被強行拉扯的「嘶啦、嘶啦」聲。
它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瞳孔擴散,甚至嘴角開始湧出白色的泡沫。
「是捕獲肌病的前兆!」周逸臉色劇變,「它的神經係統和代謝係統在極端恐懼和寒冷下正在崩潰!它的體溫在異常升高,如果不讓它立刻放鬆下來,它會活活把自己的內臟燒熟猝死!」
「停!全體停止牽引!鬆開繩子!」
周逸下達了極其危險的命令。
「周顧問!鬆開繩子它跑了怎麼辦?!」大牛急道。
「它現在就算跑,跑出一百米也得死!鬆開!」
周逸冇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直接拿著那個裝了鹽水和靈麥糊糊的不鏽鋼盆,頂著駝鹿隨時可能發狂的巨大風險,一步跨入了它的絕對攻擊半徑。
「冷靜下來……」
周逸毫不猶豫地將右手直接貼在了駝鹿那滾燙、甚至有些灼手的脖頸大動脈上。
這一次,他不再保留任何實力。
丹田內那經過多日修煉、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團精純靈氣,被他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這不是威壓,這是純粹的、不計成本的「生命力灌注」。
溫潤的、屬於築基修士的高等級靈氣磁場,如同最清涼的甘露,順著周逸的手掌,強行衝入了駝鹿那正在瘋狂暴走的神經係統和血管之中。
這是一場極其危險的微觀搶救。周逸在用自己的修為,去強行平復一頭一噸重變異野獸的代謝風暴。
他將那盆糊糊直接懟到了駝鹿的嘴邊,用那種帶有強烈暗示性的頻率,在它的腦海中不斷地重複著安撫的訊號。
「吃……冇有危險……冇有怪物咬你……」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停滯了。
周圍的獵人們死死地握著武器,看著周逸那近乎瘋狂的舉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足足過了十分鐘。
在周逸臉色變得如同紙一樣蒼白,身體甚至開始微微搖晃的時候。
那頭因為極度驚恐而瀕臨猝死的駝鹿,終於緩緩地、艱難地閉上了它那充血的雙眼。
它長長地,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帶著無儘疲憊的嘆息。
然後,它低下了頭,開始大口大口地舔舐著盆裡的糊糊。
那原本如風箱般破敗的呼吸聲,終於漸漸平復了下來。身上那股因為高溫蒸騰而起的白毛汗,也開始被寒風吹散。
它的命,被周逸硬生生地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
「呼……」
周逸脫力般地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裡。他看著那頭終於安靜下來的巨獸,心中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
「這樣不行。」
周逸喘著粗氣,看著身邊的孤狼和張大軍。
「我們不能指望它一直靠自己的蠻力去推雪。它是一頭生物,不是一台履帶式推土機。深雪裡的阻力,會把它逼瘋,逼死。」
「我們得給它『減負』。得幫它把路蹚出來。」
孤狼看了看前方那漫無邊際、積雪深達半米的原始森林,又看了看身後那架沉重的空雪橇,狠狠地咬了咬牙。
「大牛!帶兩個人,拿上工兵鏟!去前麵!」
孤狼拔出腰間的開山刀,指著前方的雪原:「在它前麵十米,給老子硬生生地剷出一條和雪橇一樣寬的雪槽來!把那些鬆軟的雪全推到兩邊去!給它留出一條硬底子路!」
「班長,那可是五公裡啊……」大牛看著前方,嚥了口唾沫,「我們這幾個人,在零下二十度鏟五公裡的雪槽?這會累死人的!」
「累死也得鏟!不然它拉不動,我們今天誰也別想運木頭回去!」
張大軍也抄起了一把鏟子,拍了拍大牛的肩膀。
「別抱怨了,小子。這就是咱們人類的命。機器乾不了的活兒,咱們用肉身填;野獸拉不動的車,咱們在前麵給它修路。」
「乾活!」
……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對於這支隊伍來說,簡直是一場慘絕人寰的體能煉獄。
孤狼、大軍和大牛等人,在隊伍的最前麵,像是一群瘋狂的土撥鼠。他們揮舞著工兵鏟,在半米深的積雪中,硬生生地挖出了一條寬約兩米、直達底層硬冰的「雪槽」。
每挖出十米,周逸就用一口糊糊,哄著那頭駝鹿拉著雪橇向前走十米。
走走,停停。
前麵的人挖得汗流浹背,內衣濕透了又在寒風中結成冰甲,每一次揮動鏟子都感覺腰椎要斷裂。
後麵的駝鹿依然走得極其艱難。雖然前麵的積雪被清除了大部分,但雪橇的木質滑軌在凹凸不平的冰層和樹根上摩擦,依然產生了巨大的阻力。
更要命的是,這種走走停停的節奏,極大地消耗了駝鹿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耐心。隻要周逸的安撫稍微慢了半拍,它就會煩躁地停在原地,甚至試圖用角去頂那些在前麵挖雪的隊員。
為了安撫它,周逸不得不每隔十分鐘就透支一次靈氣。到了最後,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得嚇人,甚至連走路的步伐都變得虛浮。
這種極其畸形的「人獸協同」運輸方式,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從上午十點出發,一直到下午兩點,也就是太陽已經開始西斜的時候。
這支精疲力竭、彷彿是從雪地裡爬出來的難民隊伍,才終於看到了前方那片被標記為「目標點」的枯死防風林。
「到了……」
大牛將手裡那把已經有些捲刃的工兵鏟重重地扔在雪地上,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被他們挖出來的雪槽邊緣。
他大張著嘴,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其他的隊員也都好不到哪裡去,橫七豎八地倒在雪地裡。
而那頭被寄予厚望的變異駝鹿,在雪橇停止滑動的瞬間,竟然連那口作為獎勵的糊糊都冇去吃。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晃,「轟通」一聲,直挺挺地跪臥在了雪地裡。
它的四條長腿在身下痛苦地蜷縮著,鼻孔裡噴出的白氣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它閉上了眼睛,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彷彿徹底耗儘了生命力。
它罷工了。
這不僅是**的罷工,更是精神上的徹底崩潰。它再也不肯起來了。
風雪在枯死的紅鬆林間呼嘯穿梭,發出悽厲的嗚咽聲。
張大軍艱難地從雪地上爬起來,他冇有去看那頭倒在地上的駝鹿,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旁邊那片廣袤的枯木林。
那裡,有成百上千噸因為被「吸熱藍草」吸乾了靈氣而凍得像鋼鐵一樣堅硬的廢木頭。
那些,是長安一號基地十幾萬人熬過這個冬天的救命燃料。
「周顧問……」
張大軍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他指著那堆積如山的木材,又指了指身後那架此時空空如也,卻已經把人和獸都折磨得半死的木製雪橇。
老兵的眼中,充滿了深深的絕望和無力。
「我們花了四個多小時,四個多小時啊……才勉強把一架空車拉到了這裡。」
「可是,我們要運的木頭,一車至少有兩噸重!」
張大軍轉過頭,看著周逸,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空車它都走得半死不活……這要是裝上兩噸的木頭,它根本拉不動!就算我們現在把它打死在這裡,它也拉不動!」
寒風如刀,刮過每一個人的臉龐。
冇有怪物襲擊,冇有血腥的戰鬥。
但這殘酷的物理法則,這大自然最簡單的一道「摩擦力」與「重量」的計算題,卻像是一座無法逾越的萬丈深淵,死死地擋在了人類求生的道路上。
他們費儘心機抓來了巨獸,做出了雪橇,甚至在雪地裡挖出了通道。
但最終,他們絕望地發現,在冇有真正解決「雪地承重與摩擦力」的工程學難題之前。
今天,他們不僅可能一根木頭都運不回去。
甚至,連這頭好不容易保住命的駝鹿,都有可能因為極度的體能透支,而在這片零下二十幾度的冰天雪地裡,活活凍死、累死。
絕境。
一個純粹由物理和生理極限構築的、讓人窒息的絕境。
太陽,正在不可挽回地向著山頭落下。
留給他們的時間,隻剩下不到兩個小時了。